| 學達書庫 > 匪我思存 > 海上繁花 | 上頁 下頁 |
| 二八 |
|
|
|
▼Chapter 03 如果回到起點 ▼第十二章 城市的夏天,總是有突如其來的暴雨。天氣在頃刻間就已經變化,落地窗外只可以看見鉛灰色的天空,沉甸甸的大塊大塊的雲團鋪陳得極低,低得如同觸手可及。這樣的天空,仿佛是電影裡某個未來城市的鏡頭。巨大的玻璃窗上落滿了水滴,橫一道縱一道,然後又被風吹得斜飛出去。 整個會議室的氣氛亦低沉而壓抑,所有的人心情都不是太好。以房地產為首的盈利項目,連續兩個季度業績下滑已經是不爭的事實,而大老闆今天終於從北京返回上海,幾個月來積累下的問題不得不面對。看著雷宇崢那張沒有絲毫表情的臉孔,所有的主管都小心翼翼,唯恐觸到什麼。 「災區重建我們不做。」雷宇崢用一根手指就闔上厚達半寸的企劃書,「競爭激烈,沒必要去摻和。」 負責企劃的副總臉色很難看,雖然公司註冊地在北京,但一直以來業務的重心都在上海,很多大的投資計劃,都是以上海這邊的名義做的。這次他們花了差不多一個月的時間,才將細緻翔實的企劃案策劃出來,可是還沒有報到董事會,只不過是例會,就已經被這樣輕易否決掉了。 災區重建? 雷宇崢幾乎冷笑:憑什麼?憑什麼去重建那片廢墟? 誰也不知道,那天他是怎麼趕到的震區,誰也不知道,他是怎麼到達那片塌方亂石的現場。站在那片塌陷的亂石前,他是真的知道沒有半分希望了。可是他很冷靜,動用了一切可以動用的力量,當地救援的部隊也盡了最大的努力,最後終於把那輛壓癟了的救護車刨了出來,當時醫療隊的領隊,一個大男人,直挺挺站在那裡就哭了。他們是醫生,他們全是見慣生離死別、見慣流血和傷痛的醫生,可是在災難和死亡面前,一樣的面如死灰,只會掩面哭泣。 是他親手把振嶸抱出來的。振嶸的全身上下,奇跡般的沒受多少傷,臉上甚至很乾淨,連身體都還是軟的,可是因為窒息,早已經沒有任何生命的跡象。時間太長了,太長了,他等不到他的二哥來救他,就已經被深達數米的泥土湮去了最後的呼吸。 他是他最疼愛的弟弟,他父母最疼愛的小兒子,他最親密的手足,那個從小跟著他的小尾巴,那個跟著他軟軟地叫他哥哥的小不點,那個甚至還帶著乳香的豆芽菜——邵振嶸自幼身體不好,所以家裡給他訂了兩份牛奶,早上一份晚上一份地喝著,於是他身上永遠都帶著一股奶香氣,讓他小時候總是嘲弄這個弟弟「乳臭未乾」。 「乳臭未乾」的振嶸一天天長大了,變得長手長腳,有了自己的主見。振嶸考進了最好的重點高中,振嶸執意要念醫科,振嶸去了國外繼續念書……有次出國考察,他特意繞到學校去看振嶸。那天剛下了一場大雪,兄弟兩人並肩走在學校的馬路上,雪吱吱地在腳下響,四周都是古老的異國建築,振嶸跟他說著學校裡的瑣事,卷著雪花的朔風吹在他臉上,振嶸像小時候那樣眯著眼睛。那時他才突然意識到,振嶸竟然跟自己長得一樣高了。 他一直以為,他們都會活很久,活到頭髮全都白了,牙齒全都掉了,還會坐在夕陽下的池塘邊,一邊釣魚,一邊念叨兒孫的不聽話。 那是他最親密的手足,那是他最疼愛的弟弟,他抱著振嶸坐在飛機上,整個機艙空蕩蕩的,誰也不敢來跟他說話。他想他的臉色一定比振嶸的更難看,他不許任何人來碰振嶸,最後下飛機,也是他親自抱著振嶸下去的。 大哥已經趕回了北京,孤零零的幾輛汽車停在停機坪上。那樣遠,他走得一步比一步慢。他幾乎要抱不動了,振嶸不再是那個輕飄飄的病秧子了,振嶸是個大男人了。大哥遠遠地走過來,不作聲,伸出胳膊接過了振嶸。千里迢迢,他把他最小的弟弟帶回來,交到大哥手裡。兩個抬著擔架的小夥子只敢遠遠地跟隨著他們。大哥走到車邊去,把振嶸放下來,放到車上準備好的棺木裡。他在旁邊幫忙,托著振嶸的頭,低頭的那一刻他清清楚楚地看到,兩顆眼淚從大哥眼裡掉下來,落在振嶸的衣服上。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大哥掉眼淚,永遠風度翩翩,甚至比父親還要冷靜還要堅毅的大哥。 他站在車前,看著風把大哥從來一絲不亂的頭髮全吹亂了,看著他臉上的兩行淚痕。 他們盡了最大的努力去安慰父母。雖然將振嶸帶回了北京,但他們甚至想要不合情理地阻止年事已高的父親去看振嶸最後一面,所以又把振嶸送回上海,將追悼會放到上海振嶸的單位去舉行。因為大哥和他都知道,有著嚴重心臟病的父親,實在無法承受那種場面。 怎麼也不應該是振嶸。 他是全家年紀最小的一個,他是全家最疼愛的一個。 他從小連欺負同學都不曾,他待人從來最好最真誠,他沒有做過任何傷天害理的事情。他選醫科,是因為可以治病救人,他去災區,也是為了救人。 怎麼都不應該是振嶸。 在很長一段時間裡,雷宇崢都陪在父母身邊,像是回到極小的時候,依依膝下。 大哥因為工作忙,沒有辦法跟他一起常伴父母左右,於是大嫂請了長假帶著孩子回來住,家裡因為有了正在牙牙學語的小侄女,似乎並不再冷清。可是母親還是日益消瘦,在小侄女睡午覺的時候,他常常看到母親拿著他們兄弟小時候的合影,一看就是兩三個鐘頭。 他幾近猙獰地想,憑什麼會是振嶸?憑什麼還要在那個全家人的傷心地投資?憑什麼還要他去重建那片廢墟? 連最不該死的人都已經死了,連蒼天都已經瞎了眼,憑什麼? 他再不會有一分一毫的同情心,他再不會有一分一毫的憐憫,連命運都不憐憫他,都不憐憫振嶸,他憑什麼要去憐憫別人? 他再不會。 永遠再不會。 開完會出來,秘書單婉婷仿佛猶豫了一下,才問:「雷先生,博遠設計的杜小姐一周前就預約,想和您見面。您看見不見她?」 他聽到「博遠設計」四個字,想起是公司的合作商,於是說:「設計公司的事交給劉副總。」 單婉婷知道他沒想起來,又補充了一句:「是杜曉蘇杜小姐。」 他終於想起這個女人是誰,於是更加面無表情:「她有什麼事?」 「不知道,她堅持要跟您面談,一遍遍打電話來,她說是和您弟弟有關的事。」 單婉婷說完很小心地看了一眼老闆的臉色,不知道為什麼老闆最近心情非常差,不僅一反常態地在北京住了很久,回來後對待公事也沒有往常的耐性。公司有傳聞說老闆家裡出事了,可是出了什麼事,誰也不清楚,更不敢打聽。 雷宇崢有幾秒鐘沒有任何反應,單婉婷心想:壞了,難道這個杜小姐是什麼重要人物,自己把事給耽擱了? 結果雷宇崢十分冷淡地丟下一句:「你看下行程表,抽出五分鐘時間給她。」說完轉身就進了辦公室。 單婉婷去查了老闆的行程表,調整出時間安排,然後才給杜曉蘇打電話,通知她下午來見雷宇崢。 雷宇崢見到杜曉蘇的時候,幾乎沒有認出她來。兩個月不見,她瘦得厲害,瘦得幾乎只剩了骨頭,整個臉龐小了一圈,一雙眼睛憔悴而無神。 他想起振嶸領回家的那個女孩子,豐潤而飽滿的蘋果臉,忽閃忽閃的大眼睛。即使後來他認出她,並且阻止她和振嶸在一起,她上辦公室來和他談話,仍舊似有傲骨錚錚,似乎在她心裡,有著最強大的力量支撐著她。 可是現在她仿佛變成了另外一個人,整個人都黯淡下去,神色疲倦。她抱著一個大的旅行袋,她把那個沉甸甸的袋子放在他的辦公桌上,拉開拉鍊,一下子全倒過來。撲通撲通,成捆成捆的百元大鈔鋪了一桌子,滾落得到處都是。 他皺起眉頭。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