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耳東兔子 > 第十八年春 | 上頁 下頁
五〇


  於好剛巧被廚房裡的和麵師傅趕了出來,頂著一花貓臉,撞進了一雙含笑的眼睛裡。

  直到那雙眼在她的臉上盯了三秒,她猛然反應過來,自己這滿臉麵粉的糊塗樣,捂著臉轉身跑開了。

  她平日妝不太濃,淡淡塗一層提升一下氣色,清水敷面後,那臉就素面朝天,乾淨又白嫩,出水芙蓉,如剝了殼的雞蛋般透亮,洗完臉,她沒急著出去,而是扶著洗手池平復心情。

  她得端正一下態度,男人都是善變的,萬一他從北京回來就變卦了怎麼辦,她不能一副被他吃得死死的樣子。

  可是趙師姐又把她的底牌都交出去了。

  她該怎麼挽回顏面呢。

  等於好回到食堂大廳。

  陸懷征已經脫帽坐了下來,正慢條斯理地把戰訓服的袖子卷起來,露出清白的手臂,伸手去掀了一片餃子皮攤在手裡,看得一旁他隊裡的幾個戰士都一愣一愣,連連搖頭感歎:「陸隊真是上得廳堂,下得廚房啊。」

  連一旁戴著白色廚帽全程專注包餃子的老師傅都忍不住抬頭掃了眼,意外道:「看陸隊這手法,家裡沒少包?老婆不會做飯呐?」

  幾個戰士忙說:「陸隊還沒結婚呢,哪來老婆,女朋友都沒。」

  陸懷征捏好一個餃子,放進盤子裡,繼續去掀下一張餃子皮,沒搭理他們,拿起勺子扭了一捧陷出來,垂著眼皮說:「以前連隊經常包餃子,隔壁孫隊也會,不用羡慕。」

  老師傅笑:「像陸隊這麼好的男人還沒找到女朋友真是可惜了,左手扛槍,右手包餃子,多和諧。」

  「陸隊就是不想找,孫隊嚷嚷好幾回了,說要給他介紹姑娘——」

  陸懷征笑著打斷:「得了吧,你孫隊自己都貧困戶,還給我介紹。」

  這話是開玩笑,情之所至,男人之間的玩笑。

  於好走過去,在他對面拉了張椅子坐下,戰士話沒停,又繞著彎彎開了幾個玩笑,笑意也越來越蕩,眼看就要往城市邊緣講黃段子了,被陸懷征眼風一掃,頓時反應過來還有倆姑娘在場,及時停下來。

  熱烈地氣氛霎時安靜下來。

  于好掀了張餃子皮跟老師傅學,老師傅動作嫺熟又快,一張餃子皮攤在手上,餡兒一放進去,手一擰,再打開就變成了一個成了形的餃子,跟變戲法似的,直接給她看傻了。

  老師傅還故意逗她,「厲害吧,祖傳手藝,你學不去。」

  「……」

  逗得於好臉紅一陣白一陣,還特高興,笑嘻嘻地轉手去掀下一張餃子皮,像是故意似的,包得速度竟比剛才還快,然後得意地將餃子放進盤子裡。

  於好:「……」

  桌上人都哈哈直樂,連趙黛琳都忍俊不禁。

  「啪。」地上擺了張椅子。

  陸懷征不知道從哪兒抽了張椅子過來,放在自己身邊,眼神沒看於好,低著頭擰自己手裡的餃子,話卻是對於好說的:「過來,我教你。」

  老師傅笑著搡她:「陸隊都發話了,還愣著幹嘛?」

  于好坐過去,陸懷征動作很慢,偶爾會抬頭看一眼她,等她跟著做完,然後捏成形後,幫她稍微修了下,再隨手放進盤子裡。

  于好學得挺認真仔細。

  最後被陸懷征笑說,「不用學這麼認真,包不好也沒事,看個大概就行了。」

  於好懵懵然抬頭,「為什麼?」

  「以後家裡有一個人會包就行了。」

  他說完,把最後一個餃子放進盆子裡,果然眾人拾柴火焰高,餃皮已經不自覺見了底,老師傅吆喝一聲站起來端著盆子進廚房去。

  於好被他這句話弄得心怦怦直跳,汗意涔涔。

  像只春繭,心似一團亂麻作繭自纏,心猿意馬偏又撐不住氣,輕紗紅帳般不經意,卻在她心裡燎了一把火。

  再抬頭看他。

  風輕雲淡,攪亂一池春水而不知,這會兒已經戴上帽子捋了袖子領了那幫戰士直接出去了。

  趙黛琳湊過來,在她耳邊八卦兮兮地說:「看來,我的擔心是多餘了?看你倆這狀態……剛剛在你耳邊說什麼啦?」

  於好面熱,燙得發緊,轉頭緊瞪著她:「師姐為什麼要告訴他結婚的事情?」

  這小師妹好說話時相當好說話,若要論起理來也是一固執的人,趙黛琳裝作沒聽見,收拾東西匆忙站起來,「突然想起來韓教授讓我給他發個郵件來著……我先走了。」

  晚上,是文工團的最後一場表演,吃完餃子,戰士們搬了椅子去廣場集合。

  臨演出前,隨子來找於好。

  于好那會兒正關上科室門,一轉頭,隨子站在不遠處一棵光禿禿的玉蘭樹下,外面套了件黑色風衣,裡頭是黑色的緊身舞蹈服,身姿聘婷,沖她揮手。

  于好穿著白大褂,雙手放在兜裡,裡頭是一件絲綢料的白襯,一條黑色的長褲,走起來那風輕輕揚著她的褂袍衣擺,隨子覺得很英姿颯爽。

  「于好姐姐。」

  於好頂風站到她面前,「找我?」

  隨子:「我有話想跟你說。」

  「你說。」

  「你說東西不是小惠拿的,我卻當眾指責了她,後來懷征哥告訴我說,當你懷疑一個人時,卻沒有掌握足夠的證據是不能夠當眾去指控別人的,因為帶來的傷害是不可預估的。今早小惠排練一直不在狀態,大家好像因為這件事都刻意跟她疏遠了,其實我真的不知道是不是她拿的,我只是覺得她喜歡偷看我日記,所以我覺得……我現在……很內疚。」

  隨子臊眉耷眼,看得出來是真內疚。

  於好想了下,耿直地說:「這件事,你確實做錯了,內疚是應該的。」

  「……」

  「……」

  隨子眼睛瞪得銅陵般大,渾圓又亮澄,想說,你真的是心理醫生麼?

  於好哪會安慰人,她平時做的工作更多是幫助有心理障礙的人剖析問題,發現問題,拷問都是直擊靈魂,揪出內心深處最陰暗的小人,直截了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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