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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三


  ——依然是譚皎視角——

  這時,樓下突然傳來一聲巨響,我抬起頭。鄔遇大概也得到安撫,我的手輕易從他掌中掙脫。我向外望去,一樓客廳地上是個破碎的大花瓶,看樣子是那人砸碎的。他站在陳老太太面前,一腳踢向老人。老人跟片破紙似的倒在地上。

  「真當我是傻X啊?」那人翻了一下手裡的幾疊美金,和沙發上的幾疊丟在一起,吼道:「加起來也就一百多萬,打發叫花子嗎?我剛才是不是警告過你,老傢伙,我要全部的!全部!從這個房子裡能拿到的,我要全部拿到!」

  陳老太太看起來受了傷,嘴角也有血,她終於一臉驚惶,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說:「真的……真的只有那麼多了!」眼睛裡也滲出淚。

  那人目光陰沉地看著她,靜了幾秒鐘,說:「你們家的那些傳家寶呢?那顆大翡翠,還有祖母綠戒指、8克拉鑽石項鍊?總共價值三千萬!」

  他話音剛落,身旁同夥們都露出貪婪目光,陳家人卻再次寂靜,目光有些異樣。而陳老太太的眼睛一片昏黑,看不出表情。

  我明白他們在想什麼。如果傳家寶真的存在,匪徒又是從哪裡知道的?而且知道得這麼確切。

  如果真的有,結合今晚種種,那麼在場這些陳家人中,很可能有人……和匪徒們裡應外合。

  「那些……早沒了啊。」陳老太太忽然露出苦澀的表情,「你的消息太不準確了。買這棟房子,我老公商場上的虧損,還有這些美金和金條,都是用那些東西換的啊!否則哪來那麼多。」

  那人愣了一下,目光陰晴不定,大概是在揣度老太太這話的可信度。我心中卻暗叫糟糕,以這人的性子,還有老太太今晚的倔強難纏,他只怕不會輕易相信。只會帶來新一輪的對峙和折磨。

  果然,那人笑了,說:「是嗎?可是老太太,你今晚就是說一句藏一句,每次非得我逼一逼,才說真話呢。這樣,咱們利落點。也是今晚最後一次。豹子,把老太太最寶貝的教授兒子,給我拖到廚房去。問一遍,不說,砍一隻手;再不說,砍一隻腳。四隻都砍沒了,老太太還是說沒有,我就信了,咱們就撤。」

  老太太倏地瞪大眼,陳教授一下子癱在地上,喊道:「媽、媽……」陳家人全都慌了。可是沒有用,同夥走上來,將陳教授提起。老太太幾乎是從喉嚨裡嘶吼道:「不要動我兒子……」

  那人的眼睛裡又露出笑意,似乎很欣賞這樣骨肉分離的場景。老太太的嘴唇在顫抖,看得出她是真的心急了,要說什麼了。陳教授已經被拖到了半路。

  就在這時。

  一直沉默的馮嫣,突然站了起來,眼睛盯著那人。那人一怔,抬手示意同夥,拿走了馮嫣嘴裡的毛巾。馮嫣說:「你砍我老公沒用,他是個老實人,懦弱的男人。在這個家裡,也做不了什麼主。那些東西藏在那裡,他半點不知道。你們要逼,幹嘛不直接逼老太太?她是半點委屈都受不了,那些東西到底有沒有,你很容易就能弄清楚。」

  ※

  那人看著馮嫣,竟然還是沒有生氣,笑了一下,說:「你說的也對。」給同夥一個眼色,同夥鬆開陳教授。而後那人的目光幾乎是惡意的、慢慢悠悠望向陳老太太。

  我相信這是陳老太太今晚第一次情緒瀕臨失控,因為她的臉漲的通紅,喘著氣,手指著馮嫣,一口氣說了很多很多:「你……你……是你對不對!你告訴了他們傳家寶的事,裡應外合的也是你!否則家裡的保全系統為什麼沒有報警!電話和網絡也全斷了!狐狸精、臭婊子!早就知道你跟我兒子在一起,是為了錢!這麼多年了,你心裡一直恨著我們家!你這個爛泥扶不上牆的東西,我就不該讓他娶你,現在這麼害我們家!這麼害我們!我早該讓他把你掃地出門,娶個門當戶對的女人,讓你死在外面,毀在外面!哪能還讓你養尊處優過這麼多年!」

  雖然早就看出他們婆媳關係並不融洽,我也萬萬沒想到陳老太太會罵出這麼狠這麼污穢的話,沒想到他們的矛盾原來已經這麼深。其他人顯然也沒想到。

  在匪徒入侵的極端情況下,在人人可能遭受的滅頂之災前,藏在陳家表面下的矛盾,那讓我能感覺到卻捕捉不到的壓抑而複雜的關係,瞬間爆發。而且首先爆發的,是壓抑一切的一家之主——老太太。

  馮嫣的表情卻沒有絲毫變化,很平靜,很溫和。她本就站了起來,睡裙外搭著件紅外外套,赤著腳,烏黑長髮披落肩頭,看起來竟有幾分豔麗。她慢慢走到陳老太太面前,我突然醍醐灌頂般了悟——此刻的馮嫣看起來,是那麼不正常。而這種不正常,平時都隱藏在安靜的、極其耐心地、日復一日為這個家重複每一件家務的那個女人的外表下。現在她受了強烈精神刺激,心理動盪,所以她改變了,變得像一個陌生人。

  像真實的自己。

  馮嫣說:「有些話,說出來就沒意思了。這麼多年,你都沒說,只是想法設法整我,今天怎麼突然忍不住了呢?啊,我知道了,因為今天你被逼拿出所有的錢,即將一無所有,你很生氣,氣壞了,卻又不敢對他們生氣。所以又跟往常一樣,把氣發在我身上,對嗎?」

  老太太一滯:「你……你……」話還沒說出口,已被馮嫣打斷:「可是媽,有些話,當著我女兒的面,不能亂說。多少年前,我和她爸爸在一起,是真心的。怎麼能說我是為了錢呢?我也以為你不過是個嚴厲一點的婆婆而已。呵……後來你對我做了什麼,還需要說嗎?這陳家從來就是個牢籠,裝著你這個變態老傢伙扭曲的控制欲。你的兒子、女兒……所有人,都是籠中鳥,是個傀儡,按照你的操縱過一輩子。而我,不過是多了的一隻鳥而已,還是你最看不上的一隻。」

  我怔了一下。沒想到馮嫣會在這檔口,說這些東西。且好像完全罔顧此刻的危機,神色恍惚倨傲。更令我奇怪的是,那人坐在沙發上,居然沒有打斷,看著馮嫣,安安靜靜聽她說。

  ※

  馮嫣唇瓣一抿,抬頭,眼睛似乎看著哪裡,卻只是虛空:「今夜之前,這個家於我而言,就已經是地獄了。你整了我一輩子,毀了我一輩子,現在他們是沖你的錢來的,就請不要再把我們的命同你地財富、地位比較,不要連累他們啦。還有,不管你相不相信,我沒做害這個家的事。因為這個畸形的家,終有一天自己會毀掉的。我只是一直在等那一天而已。沒想到……」她笑了:「它這麼快就到了。」

  說完這些話,她居然邁步上樓。一個歹徒伸手去攔,她站定,面色清冷不懼。那人卻開口:「讓她上去。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人,對那些財寶也一無所知。鬧不出什麼么蛾子。」

  馮嫣上了樓,進房間關門。陳如瑛的眼淚滾滾下落,一直嗚嗚嗚像在喊「媽」,可馮嫣恍若未覺。就在這時,原本氣得臉紅中發紫的陳老太太,突然一個抽搐,倒在地上。那人臉色一變,起身一個箭步過去,掐住老太太人中,但老太太不停抽搐,雙眼泛白,嘴角還流出一串串白沫,而後昏迷。

  「媽、媽……」一直沉默的陳教授哭喊道,「我媽中風了!她以前就中過兩次風!」卻被歹徒扣在地上。那人又望了幾眼懷裡昏迷不醒的老人,罵了句娘,丟在地上。陳寶珠和陳如瑛的嘴還是被堵住的,雙手也被縛,兩人撲過來,靠在陳老太太身邊。陳如瑛的目光很複雜,陳寶珠卻只有滿滿的關懷和哀傷。我之前沒想到,木訥的她,居然是這麼情緒濃烈的一個人。

  約莫眼前的境況,也讓那人傷了腦筋,他抽了根煙,而後指揮同夥,先將陳家人分開關押,陳教授父女關進一個房間,陳寶珠兩口子關在一起。其他人繼續搜尋寶藏。

  我轉身靠在牆壁上,現在大概四點,離天亮至少還有3個小時。彼時的我,還沒有結婚戀愛經驗,身邊的朋友也都沒有。所以馮嫣對於陳老太太和陳家突如其來的控訴,我並不能很明確地去想像和理解。但我對馮嫣的感官一直是不錯的,對陳老太卻正好相反。她平時在家也頤指氣使,從她的言語來看對馮嫣缺乏基本尊重。或許在平安富貴的家庭表像下,兩人積怨已經很深。

  但同時,我也想起馮嫣說話時,陳教授和陳寶珠的表情。

  沉默。而不是憤怒、驚訝。

  我也想起馮嫣當時的樣子。平時的莊重平和的那個她像是完全裂開,大概是因為今晚受了太大刺激,她的表情變得偏執,嘴角卻始終帶著一種恍惚的笑。

  不知為什麼,我突然想起小區後山上,那些被人虐殺的貓。

  我不禁在心中疑惑:一個家庭裡的矛盾,長期而壓抑的婆媳生活和婚姻關係,真的能夠讓人扭曲到這個地步嗎?能夠毀掉一個人所有美好的東西,從此心中只有恨嗎?

  等我再次從小孔望去,卻見離我不遠的二樓走廊裡,那人竟然站在馮嫣房門口。他摘掉面罩,正是白天我所見的那張俊朗容顏。他臉上沒了散漫冷酷的笑,推開門,走了進去。

  我腦海中也浮現曾經看到的那個畫面——馮嫣站在雪地裡,他蹲在地上,捧著裝餃子的大碗,視線剛好看著她那纖細的小腿和黑色絲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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