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丁墨 > 烏雲遇皎月 | 上頁 下頁
七二


  那同夥伸手去拉陳老太太,她的臉色終於出現一絲慌亂,那原本冰封般倔強的臉色就像是裂開了一條縫,她狼狽地躲開男人的觸碰,吼道:「夠了!」

  同夥停手。那人也玩味地盯著老人。

  老太太說:「如果……按你說的做,怎麼保證我們一家人的安全?」

  那人眼睛一亮,說:「老太太,不需要保證。你是個聰明人,知道我們出來混的,只是求財,何必背上人命?凡事留餘地,江湖好相見。何況我只是搶了你們家,還是傷了人命,這根本是兩個性質。如果錢能到手,誰願意白惹一身腥,我跟你們家無冤無仇。只要你讓我們拿到想要拿到的,我們立刻就走,你們明天還是可以繼續歌舞昇平,做你們的富貴人家。不過,記住,是我想要拿到的,全都能拿到。」

  他說這話,倒不是空口白條,有幾分說服力。老太太靜了片刻,說:「我房間第三個衣櫃的暗格裡,還有一筆美金。那是給我孫女準備出國的錢和我們家的救命錢。」

  陳家的人都望著老太太,我不知道他們現在是什麼心情。也許他們都已習慣老太太掌控這個家的一切,包括此刻,決定他們的命運。可我看著老太太那張保養得當,且現在已沉靜下來的臉,卻生出幾分厭惡。因為我想到,她如果早知抵抗無用,且最終會屈服,為什麼不早點把藏錢地點說出來?一定要等危及到自身安全,才開口?何必白白斷送唐瀾瀾的清白?想到唐瀾瀾平時跟前跟後,就跟老太太的一個小丫鬟似的,百般討她歡心。我一個旁人,想到她被帶進房間時,望向老太太的那個眼神,都覺得心裡有點堵。

  他們說話的空檔,我回頭又看了看鄔遇,雖然傷口似乎已不往外滲血,可他的臉色卻變得有些紅。這不太正常,我伸手摸了一下他的額頭,才發現燙得嚇人。

  這不是好的兆頭。而我束手無策。

  我又往周圍看了看,從儲物架上輕輕抽了塊舊毛巾出來,沒有水和酒精,我站起來,躡手躡腳走到窗口。被我們踩過的屋簷上,還有殘雪。我用毛巾包了一塊,那寒意浸得我的手瞬間發麻。我忍著,直至整塊帕子都濕了,拿回去,整齊疊好,放在鄔遇額頭上。又弄了另一塊帕子,融了雪,給他擦拭四肢。

  如此周而反復,忙了又四五次,他額頭的溫度,暫時降下來一些。我看著他的樣子,心中竟浮起幾分溫暖寧靜。雖然全然不合時宜。而後我休息了一會兒,抬起手,看著自己應該已凍得發紅的手指,有幾根都麻了沒有知覺。透過手指,我看到寂寂月光依舊。

  我還看到,靠近窗邊牆角下,放著個白色盒子,盒子上標著紅十字。之前那盒子大概被塊布遮住,我來來回回,布滑落在旁,露出盒子。

  我心裡怦地一下。要知道鄔遇現在在我看來,還是生死未蔔,氣若遊絲,又發了高燒,我真怕他哪一瞬間就突然斷了氣。可現在我卻看到了一個醫療箱,簡直相當於天降神兵——如果裡面有能用的東西的話!

  ※

  我連忙將箱子很輕很輕地拖出來,沒有鎖,我借著月光,打開蓋子。

  我愣住了。

  記憶中,我看到類似的卡片,相同的字跡,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恍如隔世。在言遠案後,我幾乎都忘了那個神秘人的存在。可現在,在八竿子打不著的陳教授家裡,在我們倉皇藏身的這個不起眼的小閣樓裡,我竟然再次看到了他的字跡。

  那是一張同樣的紙片,紙片上這次寫了很多話——

  「2017年1月23日,不可以留在陳家,會有大批強盜闖入。夜裡2點半報警抓人。」

  後面,卻是一些序號、藥名和用法:

  「1、方形白瓶,消炎藥,每次4粒;
  2、紅瓶,退燒藥,每次1粒;
  3、黃色方盒,止血藥,酒精消毒傷口後塗抹,再用繃帶紗布封口;
  ……」

  我難以置信地翻著箱子,裡面的藥品、紗布完全按照紙片上所寫排列好,此外還有一小瓶礦泉水和兩塊壓縮餅乾。簡直就是按照我們現在的救命需要所準備的。我感覺連指尖都在發燙,太陽穴也突突地跳。箱子角落裡還有個看起來像手機的東西,可跟手機又不完全一樣,更大一些,面板和按鍵更奇怪。可它已經碎成了幾塊,我拿起按了幾下,並不能用。於是失望丟到一旁。

  那卡片上的字跡,如上次一樣,清峻、飛揚、帶著幾分狂野。我的心中隱隱閃過一些念頭,可又是模糊的。不知怎的,我的眼淚就快要掉下來,我在心中問自己,信這個神秘人嗎?相信他不知從哪裡傳遞來的訊息嗎?過去,現在,還是未來?

  信。我已沒有別的選擇。我連時光的折疊和倒行都見過了,願意相信這個奇跡。

  別的已經來不及管了,我立刻按照卡片上的指示,給鄔遇處理傷口,給他灌水服藥。

  等我全部忙完,疲憊地再次坐在鄔遇身邊。不知是否心理作用,他的臉色似乎沒那麼潮紅了,摸摸額頭,好像也降下來一點。我抱著雙膝,靜靜看著他。

  他許是做了噩夢,眉頭皺得更深,手指也在地板上,來回抓著,像是想要握緊什麼。我立刻握住他的手,他馬上攥得死緊。

  「鄔妙……」他喊道。

  過了一會兒,又喊了聲:「媽,媽媽……」這一聲卻嚇了我一跳,因為聲音有點大,我的兩隻手都交在他掌心裡,想抽出來,卻抽不動。連忙歪著頭從那小孔往外望去,還好樓下的人沒有察覺。可鄔遇聲音要是再大點,就糟糕了。

  一回頭,發覺他的嘴唇又在動,那眉擰得更深:「媽媽、媽媽……」

  我抽手想要捂住他的嘴,卻還是抽不動。這人昏迷著,手勁都大極了,跟醒著時一樣固執。我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

  一股熱流忽然竄進我心裡。

  我驟然低下頭,吻住他的嘴。他所有的痛苦囈語,都消失在我們的唇齒間。

  這是我們第二次接吻。可比第一次,苦澀多了。第一次,我是那樣衝動、甜蜜、心驚膽戰。可現在,他躺著如同行屍。我輕輕含住他的唇,輕輕地舔。血腥味從他嘴裡,到了我嘴裡。我忽然好像著了魔,也失了理智,連樓下的危機都忘得一乾二淨。是的,現在我只想親吻他。親吻這個讓我甜也讓我苦的男人。親吻這個跟我一起在時光中逆行的命運未卜的男人。

  我用舌頭撬開他的牙齒,生澀的尋找他的蹤跡。我一下下吸吮著他,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探尋什麼。他的喉嚨裡再沒有發出半點聲響,可這樣親了又一會兒後,我突然感覺到他溫熱的舌頭迎上來,直接襲向我,開始糾纏。我心頭一震,抬眸看他,他的眼睛依然閉著,沒有蘇醒。可他在吻我,非常熱烈非常混亂的吻我。他在吻我的每一寸靈魂,每一絲壓抑不住的念想。

  我覺得自己跟他在一起,眼淚真的變得非常多。於是我的眼淚一直在往下掉,可是他不知道,他只是迷迷糊糊在吻我,偶爾聽到他唇齒間溢出一聲:皎皎。

  阿遇,你從來沒有這樣吻過什麼人。你一直在尋找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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