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丁墨 > 烏雲遇皎月 | 上頁 下頁 |
| 三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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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鳥從窗簾的縫隙,不斷飛進來,密密麻麻,逐漸成群。它們全懸停在言遠身後,如同一對不斷擴大的黑色翅膀。這一幕看起來,如此安靜而驚悚。 它們在等待他的號令,他才是真正的主人。 我心中捏了把冷汗。而我要的就是言遠精神遭受衝擊,儘量拖延時間。我點頭說:「是的,我也在那艘船上。難道你不想知道,後來的那些天,在我們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嗎?」 然而出乎我的意料,言遠搖了搖頭,說:「我不在乎。我只知道,下船之後,我擁有了這樣的能力。有了它們,我就像有千里眼、順風耳……就像擁有了一隻出其不意的軍隊,我可以一點點地去聽、去知道,當年我被丟棄的所有真相。也可以耐心的、完美地策劃我的懲戒、我的復仇……」他臉色驟變,抬手指向我,刹那間右邊的群鳥清嘯出聲。他說:「如果不是你們,子楓就不會死,他們現在都已經接受懲罰,品嘗到悔恨的滋味,為他們流著朱家人那麼肮髒自私的血!不過沒有關係,我反正可以收尾。我殺他們,根本舉手之勞。」 話音未落,那些鳥已排成進攻隊形,附著在他的手臂旁,那些黃褐色的眼睛,全都盯著我。我左右全無遮擋,握緊拳頭。腦海中卻突然想起在山上那回,譚皎用T恤綁住頭,那可愛又勇敢的樣子。一時間,心竟也沉靜下來,無畏無懼。 「那紙條呢?」我問,「留給譚皎的那張紙條?」我緊緊盯著他,不放過一絲表情變化。 他的神色平淡:「什麼紙條?」笑了:「想拖延時間?不過我確實沒有時間,再浪費在你身上。」他一揮手。 我蓄勢就要衝向他,不守反攻,才有可能拖住他,而不是被那些鳥拖住。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樓梯上傳來跌跌撞撞的腳步聲,言遠神色一凜,放下手,群鳥頓時全部同時落地,停在窗簾下的黑暗裡。我們抬頭望去,竟是朱季蕊,穿著條裙子,長髮散亂,手腕上纏著一截沒解開的繩索,嘴角和手上都有血。不知是怎麼逃出來的。她站在樓梯上,望著言遠,眼神悲痛絕望。 言遠也望著她。 朱季蕊幾乎是連滾帶爬地下了樓梯,腳邊的朱仲淩「嗚嗚」求救,她卻像是完全沒聽到,撲到言遠面前。她沒有說話,只發出歇斯底里的哭聲,抓住他的衣襟。 言遠的額頭青筋暴出,面容也變得有些扭曲,喝道:「不想死就上樓去。」他抽出那把匕首,抵在朱季蕊的脖子上。可是朱季蕊不管不顧,拼命捶他的胸膛,哭道:「你不是人!不是人!是畜生!我們都訂婚了!訂婚了!」 言遠一把將她推倒在地。 我沖過去。一拳狠狠揍在他太陽穴,他躲閃不及,猝然倒地,臉上也流了血。我對朱季蕊吼道:「快跑!」朱季蕊踉蹌爬起來,往門口去了。地上的言遠怒意大盛,手一指,一群鳥蜂擁而上,攔住朱季蕊去路。朱季蕊嚇得坐倒在地。我提起言遠的胳膊反手一扭,他臉色驟變,竟也堅韌得很,一拳狠狠揍在我的腹部。我悶哼一聲,後退兩步。另一群鳥已圍過來,我抓起一把椅子砸向它們,透過密密麻麻鳥陣,卻看到言遠從地上爬起來,撿起那把匕首,走向朱仲淩。 ※ 我丟下椅子,低頭想要俯衝過去。然而更多的鳥像是知道言遠的心意,朝我襲來,宛如一張黑色大網,將我攔住。來不及了。 言遠提起朱仲淩的頭,露出跟許子楓神似的,似喜似悲的笑。刀光劃過朱仲淩的脖子,露出血光。 「嘭」一聲,門被人踢開,槍聲同時響起。言遠的表情有片刻遲滯,而後低頭看著胸口的血洞。群鳥一下子收攏,圍在他身側。我滿手滿身已是鮮血,抬頭望去,只見沈時雁臉如寒冰,持槍走了進來,身後跟著的就是譚皎。 她跑向我,焦急地問:「你有沒有事?有沒有事?」 我握住她的手,說:「沒事,都是皮外傷。」 警察沖進來,救起朱家兄妹。沈時雁收了槍,給倒在地上的言遠上了銬,然後迅速扶起他吼道:「馬上叫救護車!他快不行了!」 「嘩啦」一聲,群鳥從門窗紛紛而出,瞬間散盡。但它們沒有馬上離開,而是盤旋在屋頂,發出一陣陣令人毛骨悚然的嘶鳴。警察們全都一臉驚訝,沈時雁抬頭望著我們。 他懷中的言遠,也就是真正的朱叔昀,臉色蒼白,眼睛半開半闔。 一時間我竟感覺到宿命,無論真假朱叔昀,最後是同樣的結局。 我和譚皎走過去。 朱叔昀抬眼望著我們,他的眼神在渙散,已是瀕臨死亡。 突然間,他猛的睜大眼,像是看到了什麼極恐懼的事,又像是精神突然受了刺激,他抬手指著我們:「你……你……怎麼會?」話未說完,他的瞳仁已失去光澤,像是沉溺進某種幻象裡,死死盯著,眼睛一動不動,手也慢慢垂落。 我不顧警察的阻撓,一個箭步沖上去,抓住他的手問:「你想說什麼?你想起了什麼?」 可他眼中泛起的全是恐懼,他像是已聽不到我的話,全身戰慄著,痙攣著,猛然間雙腿一蹬,眼球泛白,不動了。 所有人面面相覷,我被警察拉開,慢慢站起來,譚皎撲進我懷裡,失聲問:「他死了?怎麼會這樣?為什麼突然嚇成那個樣子?」 我沉默了一會兒,說:「也許……他死前精神崩潰了,看到的不是我們,而是心中的恐懼。」 譚皎聽得神色稍松,但仍心有餘悸:「哦……」 一切結束了。 群鳥已經離開,奄奄一息的朱家眾人都被救了出來。我和譚皎在警方的護送下,走出朱家。天已黑了,警燈環繞。我回頭望去,只有朱叔昀還躺在地板上,眼睛還保持著因為驚恐而瞪圓的樣子。譚皎也想回頭,被我發現,按住她的腦袋又轉了回去。 …… 直至很久很久以後,我們才知道朱叔昀臨死前驚恐崩潰的真正原因。 因為從那艘船上下來的一部分人,那一部分獲得超乎尋常能力的人,只有在死亡那一瞬間,時間停止或可以說從此永恆的一瞬間,才會想起那天之後,在船上發生的所有事。 我和譚皎也一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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