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丁墨 > 烏雲遇皎月 | 上頁 下頁
三一


  我說:「喂,哥們兒,你笑什麼?」

  他看著我沒說話。那眼神有點瘮人,然後他的手突然按在床沿,身體微微前傾,我本就是靠在床邊,感覺到他的氣息逼近。那屬於男人的溫熱肌肉氣息。我的心跳得快極了,那種危險的讓人無法輕易安坐的氣息。然而他什麼也不說,我卻已繃不住了,假裝若無其事地轉過臉去。

  身後傳來窸窣的聲音,我眼角餘光瞥見他往身上套了件T恤,然後站起來說:「我先去洗把臉。」

  「哦。」

  他打開小屋的側門,外頭已經大亮,他拿了漱口杯和毛巾,蹲在門外的水龍頭旁,開始洗漱。我看著太陽照在他身上,照在他的深灰色T恤上。他現在真的把自己活成了一個粗糙的草根男人,大多數時間我看著他,已完全想不起船上那個精英學霸男的模樣。可有時候我看著他的眼睛,看著他低低的笑,好像又看到了那個溫柔而明亮的男人的影子。

  他洗完臉,又把頭伸到水龍頭下,沖了一下頭頂的發,勉強避開了包紮傷口。最後用毛巾擦了幾下,走回房間看著我,說:「好了。你吃早飯沒有?」

  我答:「還沒,我一接電話就來了。」

  他又笑了一下,說:「先去吃早飯,邊吃邊說。」

  在眾修理工曖昧欲死的目光中,我頂著發燙的臉皮,跟他走出修理店,問道:「你今天又曠工,沒事嗎?」

  鄔遇答:「我昨天幹了一個通宵的活,今天總要休息會兒,沒事。」

  我停下腳步,看著他臉上,果然有淡淡的黑眼圈,頓覺心疼。我說:「要不別吃了,你回去繼續睡覺,睡好再說。」

  他說:「不礙事,不想讓你等。」

  我心中湧起一絲微酸微漲的情緒,也不知道怎麼想的,脫口而出:「那我以後也不讓你等,不睡那麼久。」

  他笑了,卻只淡淡地說:「你是女孩,想睡多久睡多久,我無所謂。」

  我覺得,他應該已經沒有發脾氣了。

  ***

  我們就在旁邊找了家小吃店,但我有種奇怪的欲望,這種街頭小吃吧,吃過很多次,可是每次看到琳琅滿目熱騰騰的,我又忍不住點很多,每樣都感覺想吃一口。

  今天有鄔遇在,我的欲望終於能放開了。我點了六七樣,說:「你能吃完嗎?」

  他只抬了一下眼,竟像洞悉我心中所想,說:「你想吃什麼就點什麼,我儘量掃空。」

  我心中有種滿足的歡喜。

  後來,果然被我倆掃空了。

  我倆走出小店,沿著馬路慢慢往回走。快中午了,太陽很大,我打起傘,說:「你要不要站過來點?」他說:「不用。」我端詳了他一下,說:「你真的比一年前曬黑不少呢。」他說:「是嗎,沒什麼不好。」

  我嘀咕道:「白點好看啊。」

  他說:「我是個小白臉的時候,也沒見你喜歡。」

  馬路上有種獨特的空曠感,浮雲在頭頂飄,行人很少。我的心,像被人輕輕握住了。我不知道他為什麼要說這樣的話,而他也靜默不語。我突然想說:你怎麼知道我不喜歡?卻發覺這話絕對不能說出口。我是什麼時候覺得這個男人耿直又爺們兒的?現在才發現,他哪裡是好對付的角色,一句話能讓你整個人都猝不及防,心神恍惚。你卻不知道他到底是有心,還是無意?

  男人心,才是海底針。聰明而受傷的男人,原來更是。

  ※

  我立刻顧左右而言他:「如果朱叔昀存在,並且是一切的幕後主謀,我們要怎麼找到他?」

  鄔遇抬起頭,看著前方,說:「譚皎,最遠最遠的那棟樓,白色的,樓頂上寫的三行字。你能看清嗎?」

  我不知道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眯著眼看了一會兒。我的眼睛雖然有1.5,卻只能勉強辨認出第一行的樓宇招牌上,有個「大」字,有個「行」字,別的卻看不清了,因為實在是太遠了。第二行、第三行字更小,根本只能看到細細一道痕跡。

  我說:「什麼大什麼銀行吧?」

  他笑了笑說:「東亞大通商業銀行,第二行是一句話:誠信至上、精益求精。第三行是銀行名字的英文翻譯。」他念出一段英文。

  我覺得不可思議:「你的眼睛也太好了吧,佩服佩服。」我也想起上次在去小皓爺爺奶奶家的路上,隔著老遠,他就看到了那些鳥。當時他怎麼說的?好像說回頭跟我解釋。

  他說:「登上那艘船之前,我有150度輕度近視。」他盯著我,像是想看我的反應。我愣了一下,說:「然後呢?」

  他慢慢地說:「下船之後,眼睛就變這樣了。我托朋友做過測試,現在的視力是6.0。」

  我牢牢盯著他的眼睛。那裡頭格外的黑,我一直覺得藏著秘密。可萬萬沒想到是這樣超乎尋常的能力。我感覺心中有一處,慢慢陷下去,陷進那個叫「滇美人」號的神秘陷阱裡。

  我說:「6.0是什麼概念?」

  他說:「我站在這裡,你站在10000米外,只要你出現在我的視野裡,我就會看到。」

  我:「……為什麼會這樣?」

  他搖頭:「醫生也檢查不出原因。但在我失去記憶的同時,視力就變好了。」

  我說:「跟那艘船有關?」

  他點頭。

  我還是覺得難以置信。可想想那些鳥都能聽懂人的號令了,我們倆還能分別精確地失去記憶,他擁有了一雙超級眼睛,也沒有什麼不可能的了。

  「靠。」我說,「你擁有這樣一雙眼睛,還修什麼車啊,你可以……可以……」

  「可以什麼?」

  我想了想:「可以去參加中國奇人秀,你顏值又高,必定紅遍全國,踏足娛樂圈,還怕沒錢賺麼?」

  「我沒有那麼無聊。」他說。

  我心想:難道我很無聊嘛?

  我倆已走到汽修店馬路對面,他沒再往前,點了根煙,靠在路邊欄杆上,這兒有樹蔭,我站在他身邊,用腳一下下提著地上的一堆小石子。

  踢了一會兒,發現他低頭在看。我把腳收起來,說:「你看什麼?」

  他抬起頭,抽了口煙說:「沒什麼。」

  我:「哦。」過了一會兒,我感覺耳朵有點燙。

  這個要命的男人。聰明又有冷硬的殼,若是有哪個女人愛上他,該拿他怎麼辦?

  這時他說:「之前沒跟你說眼睛的事,是怕嚇著你,也怕你不信。其實上次看到那些鳥,我就有懷疑。既然都跟那艘船有關,如果我的眼睛,因為未知原因,變得異常。」他看著我,目光深邃:「那個人會不會也是因為那艘船的原因,才擁有控制那些鳥的能力?那些鳥認得我們,他又給你留過紙條——他到過那艘船上。換句話說,我們要找的真正的朱叔昀,到過那艘船上。」

  我不知道如何形容自己這時的感受。

  他的話就像一道光,劈過我的腦子裡。一些模糊畫面突然像泉水一樣湧出來:

  我在船艙閒逛;

  我觀察一個又一個的人;

  一對母女;鄔遇和鄔妙從窗外走過;幾個公司同事;一個陰鬱的男人……他的臉也滑了過去。

  那是一對我以為的新婚夫婦。他們當時是背對著我站著的,我只看到大概的側臉,所以昨天並沒能立刻認出來。男的高挑,衣著考究。女的穿著新裙子。他們雙手交握,戴著閃亮鑽戒。只是當年訂婚戒指那麼新,昨天看到,卻舊了不少。在他們的關係裡,男人占主導地位,女人明顯陷得更深。

  「我見過他……」我聽到自己因情緒而沙啞的聲音,「鄔遇,我在船上,我見過他們。我知道真正的朱叔昀是誰了,可是……他和她……這簡直……」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