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丁墨 > 烏雲遇皎月 | 上頁 下頁
二九


  這一分神間,悚然只見黑色槍口已對準我。我腦海中一片空白,也是豁出去了,一把抓住朱叔昀的手腕,死命一扭。我聽到骨節脆斷的聲音。一片倉皇混亂中,我與他四目相對。這個智力有問題的男人眼中,有驚恐,有悲傷,有懵懂,還有幾分恍然。

  「砰。」

  我大吃一驚,低頭看去,他大概根本來不及反應,還是扣動了扳機。胸口一個小血洞。他的手一軟,槍也掉落在地。我一腳把槍踢遠,而後脫掉衣服揉成一團按住他的胸口。

  「他死了!死了!」坑底有人驚呼道。

  那些鳥竟像是察知了,「嘩」一聲,全部振翅飛走,消失得無影無蹤。我的身後,譚皎呆呆站了一會兒,精疲力竭一下子坐倒在地,喊道:「你沒事吧?」

  我答:「沒事。」

  身後,朱家人已經開始哭喊:「快救我們出來!快!」而遠處山腳,已可見警燈閃爍。

  我眼前的朱叔昀,臉色蒼白,一動不動,眼睛半開半合。我扶著他說:「堅持住!告訴我,那些鳥,是從哪兒來的?它們為什麼會聽你的?」

  朱叔昀睜了睜眼,氣若遊絲:「鳥……鳥是有人給我的。」

  「誰給你的?」

  「不……不能說。」他就真的閉嘴了。

  我又問:「給譚皎的紙條,是不是你留的?」

  他答:「不……不知道,什麼……紙條,譚、譚……是誰?」

  他雙眼一翻,暈死過去。我試了一下,只餘非常微弱的鼻息。身後不遠處已響起陣陣腳步聲,是警察上來了。我回頭看著譚皎,剛才的對話她也聽到了。搖曳的火光映進她漆黑的瞳仁裡。

  ***

  我在警察局裡呆了一整個晚上,加一個白天。

  天重新黑下來時,我被放了出來。我知道有朱家眾人在,整件事來龍去脈清晰如水,警方不會為難我。

  而這連環案件,也算是破了。

  被放時,我問一個警察:「跟我一起來的女孩呢?」他答:「哦,她還沒完事,估計快了。」

  我站在警局門口,想起譚皎的車也被他們開了回來。要調查取證,一時半會兒估計不會還。

  我打電話給店裡的小華,讓他把我的摩托車給開過來,帶兩個頭盔。

  譚作家一直是奧迪進出,今天讓她坐一次舊摩托車,估計以她的性子,也不會挑剔,反覺得新鮮。

  小華很快把車開來了,我把他打發走,將車停在警局門口的路邊。點一根煙,等我的姑娘。

  剛才聽說,朱叔昀送醫院不久就死了。這案子就這麼嘎然而止,連帶我和譚皎追查的神秘線索,也一併中斷。我總覺得,這案子還疑點重重。光憑朱叔昀一人,就辦到這些事,說服力不是很強。還有那些鳥,朱叔昀重傷將死時,它們全部飛走。還會再出現嗎?

  正凝神間,身後有兩個年輕警察經過。一個說:「靠,沒想到吧,剛才聽到沈時雁跟隊長彙報交代,說那姑娘以前跟他處過,前女友啊這是!」

  ※

  另一個說:「難怪大雁查這個案子這麼拼,昨天晚上還硬是給她騰了張床鋪出來休息,今天還買了早飯。這是要舊情複燃。」

  「我剛聽隊長交代,讓沈時雁送那姑娘回家。隊長這是要做紅娘。」

  他倆走遠了,我抽著煙,忽然覺得胸口有點悶。腦海中閃過譚皎的臉,還有她和沈時雁在一起時,兩人始終尷尬的氣氛。

  原來如此。

  又過了一會兒,我看到譚皎從對面的大門走了出來,身邊就是一身警服的沈時雁。她的T恤早就被鳥啄爛了,身上套了件軍綠色警用T恤,下擺紮進裙子裡。這麼隨意打扮,依然很好看。兩人不知在說什麼,譚皎笑了,是那種很明媚又帶著點得意的笑,一雙盈盈的眼看著他。沈時雁也笑了,與辦案時的嚴肅完全不同,他看她的目光是溫和的。

  沈時雁替她打開一輛轎車的門,譚皎抬頭四處看了看,不知在看什麼。夜色迷蒙,她沒有看到我,坐進車裡。

  他開車送她回家了。

  我抽完手裡的煙,騎著摩托車回店裡。

  ***

  曠了兩天工,店裡有很多活兒沒幹完。我索性捱了個通宵,到天亮才睡。

  感覺沒睡下多久,卻有人拍我:「遇哥,你女人又來了!」語意帶笑。我睜開眼,屋子裡窗簾都被我拉上,一片灰暗。那夥計拍醒我就出去了。過了一會兒,有人挑開簾子,亮光照進來,燈也開了。譚皎一身鮮亮,目光流轉,站在門口說:「你居然還在睡?都十點了。」

  那就是睡了三個小時。

  我閉了閉眼,一下子坐起來,說:「嗯,醒了。」坐起才發覺我睡時只穿了條短褲,赤著上身,腰間搭了條薄毯。

  我坐著沒動,她自己拾了張板凳坐下,看我一眼,立刻移開目光,說:「一個好消息,一個壞消息。想先聽哪個?」

  我說:「壞的。」

  她說:「你果然是這樣,喜歡先苦後甜。聽好了,壞消息就是,剛才沈時雁給我打了電話,說那個人和朱氏父子的DNA配對結果出來了,都是排除!也就是說,他根本就不是朱叔昀!而且法醫還發現,這個人並非先天智能缺陷,他精神失常是因為曾經長期遭受暴力腦中淤血造成的。跟朱叔昀也不一樣。」

  我吃了一驚:「那他是誰?」

  「我也問了這個問題,結果你猜怎麼著,沈時雁說,他們發現』他』的DNA跟警方庫裡另一個二十多年前走失的兒童匹配,是江蘇人,那家人的父母這些年一直在找他,沒找到。他的真名,應該叫許子楓。」

  「許子楓為什麼要幫朱叔昀報仇?」

  譚皎搖搖頭:「他們都是被拐兒童,也許……淵源很深。」

  「好消息是什麼?」我問。

  譚皎說:「你看,我們本來以為案子破了,線索斷了。但現在,這案子還有隱情,我們是不是就可以繼續追查下去了?」

  我點了下頭,靜默不語。

  她把頭伸過來,問:「喂,哥們兒,你在想什麼?」

  我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在她這兒變成「哥們兒」了,於是我抬起手,輕輕碰了一下她的鼻樑,沒好氣地說:「亂叫什麼?我在想,誰是真正的朱叔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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