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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


  ▼第14章 鄔遇七

  ——鄔遇視覺——

  我的腦海中,已大致拼湊出整件事的輪廓。

  他,就是朱叔昀。

  二十五年前,五歲的朱叔昀被人拐走。但他天生智力有缺陷,朱家生得又多。按照他的說法,朱家找了他幾天,索性作罷。

  而他最終落入盜竊集團,學了一身盜竊本事。現在,找了回來。

  他在幼時家所在區域,搶了四個孩子。其中就有自己的親侄子朱梓翰。就像譚皎所說,他搶這麼多孩子,或許為了給自己作伴,為了某種情感投射,或許只是為了掩飾。

  他先對另一戶發出贖金條件,吸引了警方所有注意力。卻在這時,暗中通知暫時無人關注的朱家,令他們全家前來。設下陷阱制服。

  而後是精神虐待與捉弄,先是要砍孩子,朱家現在唯一一個孫子。而後要砍三個人,最後殺一個人。其目的,都是為了報復,也是考驗。

  用他的話說,朱家人最後沒有一個肯為孩子「犧牲」,沒有通過考驗。

  現在,他要殺了他們全家。我相信,這才是他的真實目的。前面的,都是折磨。

  但我萬萬沒想到,朱叔昀從腰間掏出一把手槍。四六式,很老舊,但槍管錚亮。

  他出身盜竊團夥,弄到這麼一把槍,也不是不可能。但這樣一來,朱家人就徹底沒有生機了。我望著他苦笑著的臉,真的是智力低下嗎?整個過程他幾乎算無遺漏,處處周全。

  除了我和譚皎的出現,和屢次出手阻止。在他的預料之外。

  他舉起槍,坑底眾人已驚叫聲一片。他笑得懵懂:「從……從誰開始呢?爸爸、哥哥、嫂子還是妹妹?」

  「叔昀?你是叔昀?」朱奉先的聲音響起,「你誤會了,我們一直在找你!我和你媽媽,沒想到你還活著!我們一直找你找不到啊,你不能殺了我們!我們是你的親人!」

  朱叔昀用力睜大眼睛,似乎有些迷惑,但馬上搖頭,說:「你說謊,你……是個騙子。我知道的……我都知道,我、我在1992年8月15號失蹤,被、被人用糖在小賣部門口……拐走,你就找、找了三天,後來、你跟媽媽說,別找了……本來就是……低能,是負擔,媽不肯,你打、打她……打很多次……所以媽才死那麼早,死那麼早……

  我、我被逼當小偷、乞丐,天天挨打,我十歲、十歲偷偷逃出來,來找過你……我說,爸爸,爸爸是我,你、你認出了我!你認出了我!你不認我,趕我走……但我認出你的眼神、你的眼神……」

  周圍很靜,只有朱叔昀似哭似笑的聲音,兩行淚從他眼中滑落。

  「叔昀多可憐……朱叔昀,多可憐……」他喃喃道。

  他說得沒錯,這樣的朱叔昀確實可憐。而朱奉先這位父親,更是可憐又可悲。親人尚在,卻嫌他弱智,嫌他負擔,兩次遺棄。而我隱隱又覺得哪裡不對,朱叔昀既已離開朱家多年,當時年齡又小,怎麼能知道這麼多?

  ※

  但已來不及細想。我的胸中,仿佛被一團又冷卻又熱的火焰填滿。

  朱奉先這樣的人,他知不知道這世上還有人,願意拿一切去交換親人在世,而不能夠。哪怕她們病也好,傷也好。人生全壓在我身上都好。只要她們能活著,就好。

  我低頭,見譚皎目光靜深,似也惻然。

  我的心忽然冷卻下來。我或許不該再靠近她。就不會失去她。

  但她跟我陷在同一個迷局裡,我要護住她。

  只聽朱叔昀又說道:「我什麼都沒有……什麼都不要了……殺死你們所有……丟掉我的人。那個……小賣部老闆娘,她答應媽媽,看著我,去打牌了……我已殺了她,還有小龍,和我玩的小龍哥哥,我被抓,他跑、跑……是他要糖的,卻說是我、被抓走的是我……他,也殺了。現在,是你們了。全……全殺了,朱叔昀就快樂了。在這世上,沒有仇人了。」

  他的話顛三倒四,但也能聽懂。他已經殺了兩個人了?

  譚皎忽然輕輕一扯我的領口,耳語:「我見過那兩個人的新聞報道。」我抬頭望去,朱叔昀已舉起槍,面露厲色。

  我不能看著他殺人。

  我發過誓不會再看著誰死在我面前。

  我低聲對譚皎說:「不管發生什麼事,不要出來。」她一下子抓住我的衣服,拼命搖了搖頭。我笑了,說:「大作家,呆著別動。我必須出去。這世上,無辜的人就不該死。鬆手。」

  她盯著我,慢慢鬆開手。竟有些苦澀又有些散漫的笑。我知道,我就喜歡她這樣明白一切的模樣。我從旁邊草叢,拾起一塊石頭,猛地俯身沖了出去。

  那朱叔昀大概情緒非常激動,竟沒有注意到我。但我卻躲不過那些鳥的眼睛,他身後的鳥,振翅尖叫飛起。晚了!我三兩步沖過去,砸向他的後腦。他在這時驚覺回頭,退了一步,石頭便砸歪了,正中他胸口。坑底的人一陣驚呼,他一下子倒在地上,卻也抬槍對著我。我一個揉身滾落在地,「砰」一槍打空,卻也令我心中驚起一片寒意。我一把抓住他握槍的手臂,我倆纏鬥在地上。

  那些鳥朝我撲過來,狠命地啄我的臉和手。我心叫糟糕,本來出其不意傷了朱叔昀,有很大勝算。現在卻依然很危險。

  我不知道譚皎是什麼時候跑出來的。只是在我與朱叔昀搏鬥時,那些鳥突然飛走了。我眼角餘光瞥見一個人站在坑邊,只穿著件水藍色的小吊帶,T恤脫了罩在腦袋上,只露出一雙眼睛。模樣十分可笑。她左手提著那煤油燈,右手握著根粗大樹枝,拼命地在揮。幾乎所有的鳥,都被她吸引過去,密密麻麻一片黑色。而她將煤油燈狠狠摔在地上,草地上飛快燃起火苗,瞬間成了一片。那些鳥受驚,一下子散開。

  她倒聰明,敢放火。而且一個柔弱的女孩,竟然當機立斷跑出來,來幫我。刹那間,我的心仿佛被某種滾燙的情緒填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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