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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九九


  謝陸是在山裡生活的第三個月,見到那個男人的。

  那是個陽光清朗的午後,他坐在溪流邊,正在清理剛打的一隻錦雞。旁邊還有一堆剛摘的筍——這是他今天的晚餐。

  那個男人就這麼從林子裡走出來,身後,還跟著兩個同樣高大的男人。

  只是,與身後隨從的冷峻精壯不同,男人穿著白色襯衣、深色休閒褲,出乎意料的年輕。他的臉上掛著笑,倒像是富家公子出遊踏青。

  他在謝陸跟前蹲下,用無比修長白皙的手指,撥了撥那只死透了的錦雞,然後問:「你就是謝陸?在省體校選拔考試裡技驚四座卻突然消失、現在活在山裡走投無路的謝陸?」

  謝陸看他一眼,沒說話。

  他又看了看謝陸背後的槍:「讓我看看你的槍法。」

  謝陸靜默片刻,左手還拿著錦雞,突然就將後背的氣槍一掄,槍口抬起、手指扣到扳機上。這些動作他做得一氣呵成、速度極快,眼角餘光瞥見那男人蹲在原地、半點不慌,他身後站著的兩個男人卻瞬間色變,快速從腰間掏出槍,對準了謝陸。

  那是謝陸從未見過的、漆黑沉亮的槍身。

  那是真槍。

  謝陸就跟沒看到兩把真正的勃朗寧正對著自己的腦袋,仰頭看了眼天,一抬手,扣動扳機。

  一隻剛從頭頂飛過的翠鳥,掉了下來。正好掉在男人和謝陸中間。

  謝陸將槍背回去,繼續處理錦雞。那兩個隨從見狀,也緩緩將槍收起。

  男人卻站了起來,雙手插入褲兜。

  「謝陸,跟我走。」

  謝陸抬頭:「你是誰?為什麼?」

  男人卻再次笑了,朝一名隨從伸手,隨從便將腰間的手槍拔出來,遞給他。他一揚手,沉甸甸的勃朗寧就落在謝陸懷裡。

  「你背上的,根本不能稱之為槍。你現在過的,也不是你應該過的生活。」他說,「有天賦的人,有他註定的命運和生活方式。我能帶給你這樣的生活。」

  謝陸也站起來:「我憑什麼相信你?」

  男人靜默片刻,慢慢笑了:「因為我能理解你,那種與這個世界的平庸,格格不入的宿命感;那種不惜燃燒一切、也要追尋自我的衝動。因為我始終在燃燒,並且被其中的魅力深深折服。

  跟我走,謝陸。因為只有在我這裡,你才會被容納、被接受,並且永遠不會再被人辜負。現在你十五歲,我向你承諾,五年之內,會讓你成為這世上最偉大的射手。

  當然,也是專屬於我一個人的射手。」

  §二

  「以後就叫你T吧。」

  「這個名字,有什麼含義?」

  「你可以給它賦予很多種含義,但它也可以不代表其他任何含義。因為它就是你,T。」

  謝陸——或者現在應該稱之為T。他覺得,那個男人的思想,比他見過的任何人都要深邃,也都要清澈。

  他跟T印象中窮凶極惡的罪犯完全不同。

  所以即使跟著他殺人,你也覺得天經地義。

  從十五歲到二十三歲,T跟了他八年。

  但只有頭三年,在他身邊。

  因為就在第三個年頭,那宗案子發生了。

  那時恰好,也是T第一次作案。他是那人手把手教出來的,所以作案時延續了那人的風格:計劃周密、擅察人心、心狠手辣、天衣無縫。

  8個人,一周內隕命,沒有一點痕跡,被警方稱之為「完美犯罪」。但T很清楚,自己根本只學得了那人的一點皮毛而已。

  而他從不問那人,為什麼要殺這些人。

  他說殺,就殺。

  只是在慶功的那個晚上,有人挑釁他:「T,你槍法雖然厲害,但其實啊,你是我們當中殺得最無聊的。趴在相隔幾百米的遠處,一槍幹掉一個,有什麼意思?我就喜歡跟要殺的人呆在一起,跟她聊天,給她洗澡,聞她每一寸身體的味道,看她眼睛裡出現越來越多、多得數不清的恐懼!然後,就在這種恐懼裡,一點點的熬她,一點點的殺掉她——這才是真正的殺人。小子,要試試嗎?」

  T想都沒想,答道:「不要!」

  旁邊有人低笑出聲,這時,T就看到那人站在不遠處的燈光下,靜靜地望著他。

  T一時看不清,他的目光到底是惋惜,還是不悅,還是憐憫。

  只是T很清楚,每天晚上困擾自己的那一雙雙沾血的手,從此,大概會跟隨一生了。

  沒人想到,就在這一年,這個季節,他們這個團隊,差點就被人揭露在陽光之下,一敗塗地。

  而T也因為自己的第一次犯罪,遭到警方的堵截追擊。

  明明是完美犯罪,卻終於遇到了對手。

  也就是在那時,T第一次見到了那兩個人。那對同樣年輕得出乎意料的神探,聽說他們還是相愛摯深的情侶。

  而後來再見到時,他們幾乎成了一雙屍體,只剩最後一口氣。

  ……

  這個案子過後,被T視為兄長、視為神明那人,解散了整個團隊,就此銷聲匿跡。

  而包括T在內的所有人,只要活著的,都開始自己過活。

  「對不起,T。」那人說,「承諾你五年,卻只帶了你三年。」

  T卻只是笑:「我的一生,聽你調遣。」

  那人只點點頭,就不再看他。一個人望著窗外的火燒般的落日。T很清楚,那個案子,燃燒最多的,不僅是韓沉和他的女友,還有眼前這個男人。

  離開他之後,T沒有其他的事可做,只有殺人。

  於是開始接受一些雇傭和委託,迅速積累名氣和財富。只是,雖然已經脫離了那人,T仍然每次會把傭金的一半,都寄給他。他相信,其他人也是這麼做的。

  只是,殺的人越來越多,價格越來越高。夢中那些撕扯著他的手,也越來越劇烈。有時候半夜都會驚醒,抓起身旁的槍,卻不知射向哪裡。

  他也回去看過父親。昔日的店面蕩然無存,只有一個明明才四十餘歲,卻老邁如六旬的男人,拖著掃帚,在大街上掃地。只是依然憤怒而無能,有行人在剛掃過的地面,丟了張廢紙,都會令他橫眉冷對。但也只是橫眉冷對著空氣,不敢跟任何人抗爭。

  T走到他的面前。

  殺手職業,令他擅長偽裝。此刻他戴著壓得很低的鴨舌帽,蓄著濃濃的鬍子,膚色也做了改變。只是如果仔細看,眉宇間依稀能辨認出,當年那個清秀的少年。

  但是父親沒認出他。他只抬頭看了T一眼,然後小聲嚷嚷:「讓一讓,掃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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