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丁墨 > 美人為餡 | 上頁 下頁 |
| 三〇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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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退讓到一旁。 看著他佝僂掃地的樣子,竟與爺爺的背影,有幾分神似。 T丟了個沉甸甸的包,在他腳邊,裡面是足以讓他富貴養老的現金。 他這才驚訝抬頭:「先生,你的包……」 T轉身離去。剛走出一小段,就聽到身後傳來遲疑的、激動、沙啞的聲音:「你是不是……是不是我家的陸陸?!」 T加快步伐,沒有再回頭。 父親,我的人生,已不再是你能理解的人生。 從你放棄理解我的那一天起。 最後一年,T的失眠越來越嚴重。經常睜眼一直到天亮,然後睡了兩個小時,就會在固定的一個時刻醒來,每天如此。 他看了書,自己的這種狀況,叫抑鬱症。 但他的心情其實很平靜。他想,就像那人說的,人活著,就是要燃燒自己。而他,大概殺了太多人,燒得太快,而積澱在心上的灰塵,也越來越厚,厚得撥不開。他已看不清這個世界。 最後一次出任務,他終於失手了。 大約是精神太過恍惚,又或者是看到目標人物身邊,還有個四五歲的小男孩,他三次扣上扳機,卻三次又放下。 最後,有些失魂落魄地離開高樓,卻被監控拍到了模樣。雖然是偽裝後的模樣,卻足以令他遭到警方的嚴密封殺和追捕。最終身中兩槍,逃入了森林。 叢林,是他最熟悉也最自在的地方。他用刀和火,自己剜出了子彈。然後在深山裡跑了11天。 終於甩開了身後的警察,而他也已精疲力盡,並不知道自己已經進入了K省邊界,地勢最為險惡的一段山嶺和叢林。 第二天的夜裡,他失足掉下一段山崖,昏迷不醒,隨身的數把槍也掉進了奔騰的溪流裡。 高燒,伴隨著腿部的劇痛。他一直渾渾噩噩,夢中,無數雙手,從懸崖下伸出來,把他往下拉。 他想,就這麼死了,也好。 因為那人說過,我們這樣的人,即使能夠構築一個全新的世界,也終將在庸人的平凡世界裡,寂寂無名的死去。 醒來時,卻看到一盞燈。 農村的普通木屋,宛如他幼時所居,簡陋卻整潔。而一個老人,背對著他,坐在燈下,正在縫補他身上脫下來的衣衫。 T看到這一幕,差點掉下淚來。 「爺爺……爺爺……」他喊道。 老人轉過臉。 卻不是他熟悉的面容,只是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農村老人。比記憶中的爺爺更瘦弱,更佝僂,更老邁。 笑容,卻那麼相似,就像是一個人。 「孩子……」老人走到他面前,「你掉到山谷裡啦,腿斷了,爺爺把你背了回來。別擔心,已經上了草藥,會養好的。」 T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你為什麼幫我?」 老人愣了一下,不知想到了什麼,居然沒回答。 「我姓郭。你叫我郭爺爺就好了。」他說。 郭爺爺每天都很忙。雞一打鳴就起床,去屋後的半畝田地裡澆水、施肥,然後回來做早飯。他要做的是一大家子的早飯。T從窗口望出去,這幢小屋周圍,還有幾棟紅磚房,據郭爺爺說,住的是他的兒子,和幾個孫子。 現在多了個T,郭爺爺每天還要多做一個人的分量。然而老山中何其貧瘠,有時候米往往不夠吃,這時候郭爺爺就會把剩下的飯,全裝給T,自己則端起一碗菜粥,笑笑說:「我這麼老啦,吃不下太多東西。你要養病,多吃點。」 T也不拒絕,低頭大口吃光。身為一個殺手,他很清楚自己現在的戰鬥力為零,這令他強烈地缺乏安全感。如果不快點恢復體力,他的命就像始終懸在半空中一樣。 但住了幾天,T就發現這個家族的異樣。 譬如,郭爺爺的那些正值壯年的孫子,都沒娶妻; 譬如郭爺爺始終沒讓他們知道,T的存在。像是害怕著什麼,或者更像是執意保護他。郭爺爺就將他藏在這小屋裡。偶爾有人過來,立刻拿起草垛和席子,將他躺的那張木板床蓋住。等人走了,才拿開。 他不說,T就不問。 平時,一老一小,兩人也很少說話。郭爺爺似乎也不太愛說話,到了夜裡,就搬了把椅子,坐在門口,望著山溝裡的一輪明月,長久的發呆。而T也望著那久未看到過的,最清澈的月亮,然後進入睡眠。 他的失眠症好了。每天一覺到天亮,有時候甚至要郭爺爺叫他,才會醒。一睜眼,就看到他淳樸的笑臉,然後將一碗熱騰騰的粥遞過來。 偶爾,也會聊天。郭爺爺問:「孩子,你是做什麼工作的?」 T答:「我做IT。」 見郭爺爺不說話,他只得又開口解釋:「就是計算機。」 這下郭爺爺明白了:「哦哦哦——我以前聽人說過。真厲害。」頓了頓又說,「我們這山裡,豺狼野獸多。你也是玩那個『戶外』,到這裡來的吧?以後不要來了,去點山明水秀的地方吧。」 T看著他,想起白天看到的,走過窗口那些木訥的農家漢,沒說話。 殺手,對於某些事情,是有敏銳直覺的。 T的腿骨遲遲未能癒合,有一天,郭爺爺端了碗雞湯來給他,裡面還有幾塊肉。一看就是雞身上最不好的部位:雞頭、雞屁股、雞脖子……但T還是接過,一口氣喝了個精光。第一次對郭爺爺,說了聲:「謝謝。」 郭爺爺又笑了。 結果這天夜裡,T一個人躺在小屋裡,就聽到外頭有個男人在罵:「老東西!就那一隻會下蛋的雞,你還把它宰了!腦殼有病吧你!老糊塗了!」 然後就聽到郭爺爺的聲音答:「我是看老六最近身子骨不太好,想給他補一補……啊……」 然後就是一頓拳打腳踢的聲音:「老東西!老不死的!我看你是想自己吃吧,雞頭呢?雞屁股呢?是不是你吃了?」 郭爺爺喘息的聲音傳來:「我吃了、我吃了……」 T垂在床邊的手,緊握成拳,然後又慢慢鬆開。 這晚郭爺爺躺在小屋裡,一直在咳嗽,聽得T心煩。天亮的時候,才聽他緩了過來。 「他們不是你的兒子孫子嗎?」T終於忍不住問,「為什麼這樣對你?」 郭爺爺沉默了好久,才說:「孩子,你說人的心,如果被髒東西蒙住了,有什麼辦法,才能把那髒東西撕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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