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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九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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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謝陸最後的印象,就是趴在小店二樓那狹窄閣樓的窗口,看著爺爺在暮色裡,越走也遠。他的背影很佝僂,來的時候左手牽著謝陸、右手提著一隻雞和很多菜。現在雙手空空,一直低著頭,謝陸莫名就覺得爺爺看起來一下子蒼老了不少。 爺爺走到了公交站台,一直在等車。他等了快一個小時,謝陸就在窗口望著他一個小時。 站台上的人越來越多,公交車終於來了。謝陸看著爺爺快步走向車門,卻被一群人擠到了最後。然後,他就跟溪流夾縫中的一條魚似的,拼命往前擠。最後他終於上了車,滿滿的車廂,謝陸再也看不見他的身影。 之後幾年的寒暑假,謝陸依舊去鄉里跟爺爺一起過。但是學射擊的事,爺孫倆誰也沒有再提。只有一次,謝陸在燒灶煮飯時,看到爺爺最珍愛的那支老汽槍,被劈成了兩半,跟柴火丟在一起。 謝陸望著槍的「屍體」很久,最後把它丟進灶膛裡,燒了。 謝陸並沒有停止對槍的熱愛。 爺爺賣雞蛋攢下給他的零花錢,他一分錢也捨不得花;爸爸給的少得可憐的午餐錢,他也不花,餓著,就喝水。 攢夠四五十塊,就去市場,買最便宜的仿真玩具槍。打的是一粒粒的塑料子彈。但謝陸天生對槍敏銳,能挑出一大堆仿真槍裡,做工最好的、瞄準最精確的。 然後就窩在家裡二樓的閣樓裡,每天打對面樓宇上,鄰居家掛的臘肉、辣椒、艾草……到了週末,就拿著槍上山,塑料子彈打不了動物,就打樹葉、打螞蟻、打樹葉上的七星瓢蟲。 有一次,他自己拿了張「設計圖」,去找鐵匠鋪,要打一把真槍。師傅一看,當即就擺手拒絕:「你這孩子,膽子真大。誰敢給你打真槍?這圖哪兒偷來的?趕緊走!」 第二次,謝陸就學了乖。他把槍的零件,拆成好幾個圖,到好幾個鐵匠鋪去打。這花了他將近一年的積蓄。幾個月後,他終於擁有了自己的第一把槍。子彈用的是鉛彈,打不死人,但足以致殘,打飛鳥走獸更是不在話下。當他第一次開槍,打中了山上一隻野雞的野雞,終於感覺到,某種壓抑在身體深處很久的衝動和喜悅,得到了解脫和釋放。 這支槍是他的秘密,他誰也沒告訴,甚至都沒告訴爺爺。他只是每天回家越來越晚,他頻繁逃課,有時候甚至週末兩天都住在山上——反正也沒人注意到。他把打來的野味兒,賣給市區的餐館,換來的錢足夠應付自己的日常開銷。 十四、五歲的少年,卻活得像個十足的獵手,甚至漸漸在周邊山區小有名氣。因為他的獵物,總是眼睛被射中。 這只有萬里挑一的神槍手,才能辦到。 謝陸也有一種感覺。 每當他從山裡出來,回到城市,回到家中,回到學校。他只覺得自己跟這一切格格不入。但他也清楚,自己不可能靠打獵活一輩子,父親那間半死不活的小店,還指望著他去賣命。 可前路在哪裡,他也不知道。 十四歲那年,爺爺死了。是病死的。大概是怕他傷心,直至病入膏肓,躺在床上動不了,才讓人通知他和爸爸。 父子倆連夜趕到鄉里,望著病榻上的爺爺,都哭了。爺爺卻在笑,先握了握謝陸的手,說:「孩子,要好好過這一輩子,爺爺會在天上看你。」 謝陸哭得說不出話來。 爺爺又把爸爸叫到跟前,指著旁邊的櫃子:「那裡有我攢下的一萬塊錢,你答應我,讓陸陸去考射擊特長生,不然我死不瞑目。」 爸爸走過去,把錢拿出來,點了點,流著眼淚點頭:「好。」 遵照爺爺的遺願,他的屍體在三天后火化。 鄉里人都崇尚土葬,謝家的老人成了多年來唯一一個例外。沒人告訴謝陸,但是他明白,爺爺執意火化,就是為了把錢省下來,給他去讀射擊特長。 半個月後,謝陸初中畢業,省體校同時發佈了公開招生公告,其中射擊特長生3個名額。 謝陸跟爸爸提了報名的事,但那段時間爸爸正為了下個季度的店租焦頭爛額,每次他開口,爸爸就不太耐煩地擺擺手:「等我有空再說。」 謝陸怕耽誤了,就自己去報名、體檢、參加筆試……直至最後的射擊選拔考試那天。 省體校在全國也是名列前茅,所以考試這天,幾乎是人山人海。謝陸坐在考生中,身邊不是市體校的尖子生,就是全國少年射擊比賽的冠軍。唯獨他一個,當老師叫到他的名字時,表情有些疑惑:「謝陸?沒有任何射擊訓練經歷和成績?」 「沒有。」他答,平生第一次,手心出汗,感覺到怯場。 謝陸參加考試的那短短幾十分鐘,吸引了體校射擊系全體老師前來圍觀。據說甚至連正在上班的校長,都聞訊趕到射擊場,看這個相貌清秀、寂寂無名的少年的槍法。 「靶位再往後移動30米!考生開始自由射擊。」 「10環、10環、10環……」 「後移30米!」 「10環、9。97環、10環……」 「換移動靶位!」 「10環、10環、10環……」 當考試終於結束,謝陸放下槍轉身、考官報出成績時,全場寂靜無聲。校長當場拍板:「把錄取通知書給他,這心理素質、這槍法……這個小子我一定得要!」 謝陸懷揣著熱乎乎的錄取通知,回到了家裡。路上他就按照老師講的金額,大致算了算,爺爺留的錢,剛好夠兩年的學費,生活費、剩下一年的學費,還有其他費用,他可以自己再想辦法。 十五歲的謝陸,第一次感到,自己是如此接近他的夢想。 也是,爺爺的夢想。 也是這一天,他第一次感覺到夢想被人撕碎的刻骨之痛。 當他把通知書遞到父親面前,父親卻長久地沉默著。 謝陸開口:「那是爺爺留給我學射擊的錢,我必須拿回來。」 父親突然就抓狂了。 他抓起通知書一把撕碎,謝陸驚得一下子撲過去,卻只搶下一堆碎片。然後,他看到了父親無比憤怒、無比鄙夷,卻還帶著幾分窘迫的表情。他冷冷地拍著桌子站起來:「我早就說過了,你高中畢業就要到店裡來幫老子。你爺爺臨死糊裡糊塗,你也跟著異想天開?你知不知道養一個特長生要花多少錢?老子哪裡去找那麼多錢?你爺爺的錢,早拿來交房租了,老子養你不要錢嗎?學射擊?你沒看到新聞說,那些奧運冠軍都沒飯吃,去澡堂給人搓澡?想到不要想!」 謝陸不明白,父親這滔天的憤怒,到底從哪裡來?他恨他的兒子嗎? 不,他一直生活得這麼憤怒,生活令他對任何事任何人都充滿憤怒——從謝陸懂事的那天起。 謝陸撿起一地的碎紙屑,站了起來:「你不給錢,我就自己打工,去上體校。從今後跟你沒有關係。」 「上你媽的體校!」父親一腳踹在他身上,直把他踹翻在地,「老子不准!還敢跟老子斷絕關係?你的戶口本都在老子手裡,你讀什麼學校是老子說了算。老子不讓你去讀,哪個學校能收你?他們敢?還沒聽說過敢逼人把孩子送去的!」 謝陸沉默了很久,從地上爬起來,上樓了。父親以為他被打怕了,也就不再管他,繼續坐下算帳。 過了一會兒,就見謝陸背了個包下來,還戴著頂鴨舌帽。 父親沒理他。 父親不知道的是,這一次離開,兒子再也不會回來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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