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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一一


  前方。

  丁雄偉從車裡走出來,看到遠處那輛車,面沉如水。

  「狙擊手還有多久到?」他問。

  有人答道:「還得20分鐘。」

  丁雄偉抬眸望去,因為天色還是昏暗的,只能依稀望見駕駛座上那人的輪廓,車廂裡是黑的,完全不知道殷逢的境況。在這種情況下,如果強攻射擊,誰也不能保證殷逢的安全。就怕殷塵狗急跳牆,臨死前拖個墊背。殷逢要是在這裡死了,他們也沒臉再當警察了。

  更何況尤明許、許夢山,還有跟著他們屢破大案的,他手上那些愛將。

  然而丁雄偉能走到今天,其冷靜和機警程度,遠非常人可比。他心思飛轉,接過屬下手裡的擴音器,以一輛車為依仗,喊話:「殷塵,你已經被包圍了。放下武器投降,避免再鑄成大錯。」

  那邊,一點動靜都沒有。

  丁雄偉眉目冷凝,繼續說道:「殷塵,我來之前,見過你的導師。她說還有一些話,要對你說。繼續對抗,沒有任何意義,你放下武器,放了殷逢。我可以考慮安排你們見面。」

  丁雄偉聽不到,車上的殷塵,「哈」了一聲,語氣極為諷刺。

  殷塵說道:「小弟,在你們看來,我的弱點,那麼容易被抓住嗎?」

  殷逢淡道:「不是弱點,而是人之常情。在我們眼裡,你不管犯了多少罪,還是個人。」

  殷塵靜默片刻,說:「你不必再白費心思,答應我的事,該算數了。既然你已經拿自己的命,換了尤明許的命。哥哥去哪裡,你就去哪裡。你信不信,就算外頭有一百個警察,一百把槍,呵呵,我也有機會,在他們眼皮子底下殺了你,陪我上路。」

  殷逢輕聲說:「真的要這樣結束?我們兩個死得沒有任何意義。」

  殷塵說:「誰說沒有意義?死亡本身於我而言,就意味著永恆的平靜。其實我想想即將發生的事,還挺期待挺高興的。終於可以結束了,我也走不下去了。我這輩子,什麼都沒有真正擁有過。你是不是還捨不得?你還有尤明許。想想最後你和我一樣,什麼都沒得到,我死了一了百了,你卻心有不甘,我就覺得很快樂。這一回,小弟,我終於沒有輸。準備好迎接死亡了嗎?倒數10聲,和你的人生,你的所愛在心中告個別,咱們就走。沒人能救得了你,沒有人了。」

  殷逢一怔。

  他知道殷塵說的是真的,剛剛從儲物格拿出來的,是炸彈遙控器。

  所以即使警察強攻或者狙擊,殷塵在咽氣前,也能按下遙控開關,把他們兩人炸上天。誰也救不了他,就算尤明許真的在這些警察裡,也將是鞭長莫及。

  這是殷逢平生以來,第一次這樣清晰地接近死亡。他的腦子裡有片刻的茫然。

  然後他就想起了尤明許。

  想起她的面孔,她的眼,她的手,她的聲音,她靠在他懷裡的感覺。一個人如果清晰地知道自己即將在數秒後死去,是無法不感到害怕的。殷逢也能感覺到,那埋藏在心中依舊的恐懼,再一次慢慢冒頭,就像是車外的夜色,從四面八方,朝他包圍過來。

  那感覺,和他曾經捫心自問,痛苦掙扎時一模一樣。也和他躲在尤明許家中,用被子將自己緊緊包住,恐懼窗外不知名的黑暗時,一模一樣。

  他輕咬著下唇,閉上眼,閉了一會兒,又睜開。

  他喃喃低語說:「她會來救我的……阿許……會來救我的……」

  這麼如同咒語般默念著,忽然間,心中那凶獸般的恐懼和懦弱,就如同潮水般,崩塌散去了。只剩下一片清明的平靜。

  他的嘴角慢慢溢出一絲笑,重新閉上了眼睛。

  「阿許,不要來。」

  不要來。

  就讓我一個人墜入黑暗裡。

  ***

  尤明許是在半個小時前,和許夢山等人匯合的。他們抄的是殷塵的後路。

  天空的暗藍色,似乎又淡了些。

  尤明許站在一輛車後,塗鴉、陳楓、許夢山等人,都已紛紛下車,拔槍以待。每個人臉上,都是緊繃得不能再緊繃的表情。

  清晨的風輕輕吹著,尤明許望著那輛車。後車窗裡一片陰暗,只能望見座椅靠背和殷塵隱約的側面,看不到殷逢。

  ※

  尤明許臉上一片冷意,輕輕一揮手,包括許夢山、塗鴉在內,再加上兩名警察,身手最好的五個人,如同五隻躡足的貓,開始向前毫無聲息地逼近。她是領頭人。

  這正是之前和丁雄偉商量好的對策,他佯裝談判,她這頭伺機強攻救人。

  一口氣跑了幾十步,丁雄偉還在喊話,還在帶著前頭的警察,佯裝要逼近,務求吸引殷塵的全部注意力。車廂裡一片寂靜,殷塵一句話都沒說,似乎也沒怎麼動。

  然後尤明許就看到一隻手,從駕駛座伸出來,動了一下後視鏡,然後縮了回去。尤明許的心猛地一跳,如果不明白殷塵此舉的含義——他已經看到他們了。

  尤明許手再次一揮,五人同時停步,靜觀其變。

  尤明許全身每一個細胞,仿佛都漲得滿滿的。裡面漲的是憤怒,是疼痛,還有苦澀柔軟的情緒。她從後方約莫五十米遠處,望著殷塵隱約的背影,那車輛裡的另一個人,依然仿佛根本不存在。這個認知令她的心如同刀切般疼痛。她甚至不知道,殷逢是否還活著。

  他一定還活著。她對自己說。

  他在等她,再一次去救他。

  就像他每次,死心眼地要救她一樣。

  許夢山是她身邊這些人裡,槍法最好的,比她還要好。她壓低聲音問:「從這裡射殷塵,你有多大把握?」

  許夢山嘴角難看地抿著,說:「不好射,清晰度太低,沒有角度。」

  尤明許牙關緊咬,急速在心中盤算別的辦法。這樣的偷襲,原本就是沒有辦法中的辦法。既已被殷塵發現,她就不敢輕舉妄動,怕他一受刺激,拿殷逢開刀。

  然而晚了。

  就在這時。

  五十余名警察的眼皮子底下,天羅地網的包圍當中。

  殷塵從車裡丟出個東西,在地上滾了幾圈,不動了。即使是在晨霧當中,所有人還是能清晰看到,那是個遙控器形狀的方方正正的東西,上頭的紅光一閃一閃。因為這條路上極靜,所以那急促的計時聲,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朵裡。

  丁雄偉的臉勃然變色,吼道:「全體臥倒!尤明許!」最後一聲,幾乎是驚怒的聲音,因為此時尤明許站得離那輛車最近。

  尤明許身後的兩名警察同時臥倒,許夢山一猶豫,也趴下了,唯有塗鴉,傻站著不動,盯著遠處地上那個炸彈遙控器,眼睛都要噴出火來。

  一道身影,快得幾乎詭譎,原地拔起,朝車的方向沖去。許夢山只看到心肝欲裂,吼道:「尤明許!」他一下子也從地面彈起來。

  塗鴉一呆之後,也開始往前拼命跑,可前面那人的速度,比他快很多,快太多了,頃刻就將他們都拋遠。

  所有人目瞪口呆,望著這一幕。地上的遙控器,還在一聲聲急促地響著,每個人都在心中想,還能剩多少時間?十秒?甚至幾秒?這是送死,她在送死!

  更何況車上還有殷塵,近距離手握槍支,一心拖著殷逢赴死,她要怎麼救人?

  轉眼間,尤明許已經跑到車旁。此時尤明許的腦海中一片空白,沒有任何念頭,也沒有任何恐懼和斟酌。她甚至連就在腳邊不遠處的炸彈遙控的聲音,也聽不到。她剛才跑得實在太快,快得一雙腿,仿佛已不是自己的,竟沒有任何感覺傳來。強烈得不可思議的意志,如同一根巨大的鐵釘,釘進她的腦子裡,而後貫穿全身。她一把拉開後座的門,看到橫躺著宛如死屍般的那個人,眼睛突然火辣辣的疼。

  那人也在此時一驚,抬眸,看見了她。

  幾乎是轉瞬之間,那陰沉死寂的眼睛裡,陰霾褪去,雲破日明,綻放出奪目光芒。尤明許手一撈,就將他拖了出來。

  就在這時。

  一根黑色槍管,從前排伸了過來。

  這時尤明許已將渾身癱軟的殷逢扶在肩上,拼命往後方拖。而在她的前方,許夢山和塗鴉為首,幾名警察跟著,正不顧一切地狂奔而來。

  殷塵的槍口,就正對在尤明許的後背上,左後背,心臟部位。這樣兵荒馬亂的最後的場景裡,他持槍靜靜望著她,腦海中卻浮現一個似曾相識的背影。

  殷逢說:你永遠不會殺她。

  因為她是她的孩子。

  殷塵忽然勾唇一笑,手指慢慢扣上了板機。

  一聲尖銳的槍聲,仿佛一支詭秘的輕箭,破空而來。殷塵的身子一晃,握槍的手,也緩緩垂落,他的眼神竟是前所未有的平靜,表情也很安詳,仿佛一切本該如此——如果不是右腦門上,多了一個血洞的話。

  他慢慢將身體靠在了椅背上,慢慢閉上了眼睛。

  數米之外,許夢山一手穩穩托住另一隻手,槍口還是滾燙的,眼神冷凝如鷹,心跳在開槍之後快得如同鼓擂。他飛快放下槍,望著前方的尤明許和殷逢,他也不要命了,發足狂奔過去。

  此時,包括塗鴉在內,他們距離尤明許和殷逢,還有十多米。

  而尤明許攙扶著殷逢,跑離那輛車,不過三、四米遠。

  尤明許突然感覺到一陣奇異的涼意,從尾椎骨直躥而上,瞬間就麻木了整個背。她霎時就明白即將發生什麼,第一反應是雙臂抱緊殷逢的身體,護著他往地面撲去。

  「你走!」殷逢幾乎是肺腑裡吐出這兩個字,想要推開這個女人,卻根本沒有力氣,聽她冷冷吼道:「做夢!」

  熾熱的巨浪,排山倒海般向兩人直撞過來。車身驟然綻放火光,那輛車瞬間四分五裂,被炸上了天。而濃烈如同紅雲般的火光,張開血盆大口,瞬間將地上兩人,吞入其中。

  許夢山和塗鴉等人還在往前撲,看到這一幕,只覺撕心裂肺。他們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驚呼,迎面而來的巨大衝擊波,就將他們狠狠撞翻在地,撞出三、四米遠,往後橫飛出去。外圍的警察們齊齊色變,丁雄偉一口氣差點沒緩上來——爆炸外圍的許夢山等人尚且如此,必受重傷,爆炸核心區附近的尤明許和殷逢,哪裡還能有活路?

  這兩個人……那兩個孩子……終於還是……丁雄偉的眼淚一下子迸出來,悲痛欲絕。

  就在這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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