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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一〇


  殷塵儘管潦倒,腦子卻依然好用,否則之前他也不能弄來那麼一大筆錢,只是運氣不太好。很快他就注意到,這個女人,有點奇怪。

  她是幹那份工作的,他卻從來沒見她帶過男人回家。當然,有時候是會看到她濃妝豔抹,穿得惹人。於是那樣的夜裡,他站在陽臺上,冷眼望著她不知道陪誰喝得有些醉了,腳步蹣跚地上樓。

  但是翌日,當他捧著幾個新鮮的蘋果,冷著臉去她家敲門時,看到的她卻是神色清明,姿容柔和,與昨晚那個混亂的女人,判若兩人。她會拿起個蘋果,輕咬一口,說:「謝謝小塵。」而當他從她家出來時,手裡往往多了她給的一瓶牛奶。

  那時候的殷塵還不知道,正是因為自己的體型、年齡完全不符合那名殺手的特徵,所以尤蕤雪才對他寬容以待。在31歲的尤蕤雪眼裡,20出頭的殷塵,不過是個無家可歸的孩子。

  可他並不想被她當成個孩子。

  那段時間,他有意無意,開始對她跟進跟出。他是個窮光蛋,曾經連餓2天滴水未進。也不知道懷著怎樣一種報復和無賴的心理,他開始去她家蹭飯。但是吃完飯,會默不作聲搶過工具,把她家裡裡外外都打掃一遍。而一旦他從外面弄到了錢,就全扔到她家裡。那時候,尤蕤雪就會用大人看小孩那種無奈的眼神,看著他,最後念了句:「我替你存著。」

  只是這筆由她存著的錢,後來再也沒有機會交給他。

  獨自一人在湘城偽裝身份查案的尤蕤雪,其實也是孤獨的。她是個單親媽媽,即使和同事們共生共死,也不見得和誰親近。而殷塵這樣一個漂亮、孱弱,仿佛渾身長著刺的男孩,填補了她心中的某處空白。而且說實話,她也有私心,潛伏在這兇手可能出沒的貧民窟裡,有殷塵這樣一個小子陪著,她可以少受到很多不必要的騷擾,並且不顯得怪異。至於周圍對兩人有些風言風語,她根本不在意。

  殷塵似乎也不在意,一口叫她一個「尤姐」。偶爾樓裡有不長眼的男人,想要調戲尤蕤雪,高大的、已經養回了些肉的殷塵,陰著臉往前一擋,倒是能令不少人卻步。

  於是萍水相逢的兩個人,仿佛一對異性姐弟,就這樣互相照料著。

  有一次,忘了是聊到了什麼,殷塵不經意地問:「你有男朋友嗎?」

  尤蕤雪平靜地答:「我結婚了。」

  殷塵:「哦。那怎麼從沒看到過你老公?」

  尤蕤雪並沒有正面回答他的問題,而是說:「我都有孩子了,是個女孩子,今年7歲,只不過沒帶在身邊。」

  提到孩子,尤蕤雪臉上浮現從未有過的溫柔神色,仿佛那是件極美好的事。殷塵也不知怎的,在心中默默記下這一點。她有孩子了,是個女孩,7歲了。

  ……

  所以,殷逢說得沒錯。尤明許永遠無法真的替代她,也不是他的最佳選擇。

  他也不確定,如果真有那一刻,是否真的能動手殺死她的孩子。

  她是他對待這個世界唯一的溫柔。

  思緒一整,殷塵才察覺到自己的分神,暗自警醒。再從後視鏡裡看一眼殷逢,見他還是癱軟無力模樣,神色無異,看不出是有意引誘他說話。殷塵心中冷哼一聲,卻不再分心想往事了,一雙冷冽的眼,凝神望著前方的濃黑。

  誰知過了一會兒,殷逢又開口了:「哥,你恨爸媽嗎?」

  殷塵笑了一下,說:「你呢?」

  「我恨。」

  殷塵並沒有回答。

  「這是我們倆的命運。」殷逢仿佛自言自語般低喃。

  殷塵哼笑一聲:「你信命?」

  「我信,但是不服。」

  殷塵靜默片刻,沒有搭腔。

  過了一會兒,殷塵問:「你就一點不擔心自己的處境?」

  殷逢答:「求仁得仁,有什麼可擔心的。」

  殷塵哼笑:「你對她倒是一心一意。」

  殷逢說:「就像你對尤蕤雪一樣,20年後,甚至一輩子,我的心也不會改變。她無可取代。」

  殷塵又是一陣沉默。

  現在他真的確定,殷逢就是故意的。這小子向來這麼陰。不動聲色就對人下狠手,哪怕現在落到他手裡,爬都不能爬一下,也不會真的安分。

  他是跟著范淑華,學過一段時間心理學的。他也很清楚,在遭受懲罰者覆滅這樣的巨變後,自己的心理波動,情緒易於起伏,都是正常的。而殷逢再度提起尤蕤雪,再度令他的心思有些恍惚。求而不得痛苦,年少時滿心的愛恨,還有最終看著她躺在擔架上,被白布覆蓋住臉,滿身染血的模樣,依稀就在眼前。殷塵突然就感覺到喉嚨一陣發堵,那些久遠的原本都淡若無痕的感覺,原來還能夠那麼清晰痛楚就在心頭。他定了定神,吼道:「閉嘴。再說一個字,我先打斷你的腿。以後只能在我眼前爬,是不是很有意思?」

  殷逢乖覺地不做聲了。

  車內頓時陷入沉寂。

  唯獨殷逢一雙幽沉銳利的眼,在殷塵看不到的後方,若有所思。

  於是在這樣一個註定不平靜的夜裡,一輛車,兄弟倆,一個為刀俎,一個心甘情願為魚肉,各有所思,又寂靜地往前開了很久。

  久得連殷逢都有一絲晃神,心生念頭:殷塵已近癲狂失控,隨時有可能玉石俱焚。今生也許,真的無法再見到尤明許了?

  但這陰鬱念頭,只是一閃而過。轉念間,他又想到自己和尤明許交換時,她那仿佛凝結了冰霜寒雪的目光,想起她眼角的那滴淚。他就知道,她一定會來的,一定會找到他。他要做的,只有相信和等待。

  等待她的歸來,等待天亮,相信警察的能耐。甚至……他的唇角不自覺地勾起,等待那個女人的爆發,如同過去那樣,大顯神威大殺四方,替尤英俊,趕走一切妖魔鬼怪,把他帶回安全的地方,從此再也沒有恐懼和悲傷。

  ※

  殷逢在車上昏睡了一陣。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

  殷塵開了大半個晚上的車,事實上這些天來,他也沒有好好睡過,此時也是形容疲憊,雙眸中卻始終綻放著異樣的陰沉的光。

  天還沒亮。

  天就快要亮了。

  他們是在逃亡6個小時後,被警方重重包圍在江西境內山區。

  原本,殷塵是打算繞路江西,回江城。

  車也快沒有油了。

  這輛不起眼的黑色轎車,就這樣停在一段偏僻省道的正中。道的兩旁,是南方綠蔥蔥的水田,在暗藍色的即將明亮的晨色裡,顯出一種無邊的曠靜。前後百米,都停滿了警車,超過50名警察,持槍戒備,蓄勢待發。

  殷塵將車熄了火,默坐了一會兒。

  殷逢也醒了,看一眼就明白發生了什麼。剛剛路上,殷塵又給他加了一針,所以他的身體依然沒有感覺。他也沉默著。那些警察中,茫茫晨色裡,他不知道尤明許是否趕來,是否就在其中。他忽然意識到一個矛盾:自己現在是想要見到她,還是不想被她見到?

  還是,想見更多更多。

  因為他就是這樣自私的一個男人。

  「我們回不去了。」殷塵忽然開口。

  殷逢卻突然說:「你還想見到范淑華嗎?最後一面。」

  殷塵沉默過後,笑出了聲:「我不得不承認,你比我更壞,更陰險。難怪我們……最終會栽在你們手裡。到這個時候了,你的命我伸手就能捏死,你還在和我談判?你在拿條件引誘我?」

  殷逢仿佛聽不出他話語裡的諷刺,平平靜靜地說:「我能夠安排,你們見最後一面,包括那些被捕的懲罰者們。」

  殷塵的手緊緊握住方向盤,然後放下來,一邊拔槍,一邊從儲物格裡拿出樣東西,答道:「不,我不想再見到他們了。小弟,我們其實都不能回頭了。」

  殷逢靜默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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