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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三


  他說:「我不相信這個靈魂早已墮落。不相信我早已生活在罪惡裡而不自知。不相信我一直以來承受的折磨和堅持,只是一場笑話。最重要的,我不相信,如果真的有一個『他』存在,我卻毫無抵抗就輸給了他。這不可能。」

  尤明許心頭一震,殷逢的話可以說,已經純粹是他的主觀意志和信念了,可她居然覺得相信,猶如漆黑的穀底,突然就窺見了一絲光,那光細而亮,狹長如月牙,卻讓人忍不住就要伸手,緊緊抓住,用它撕開黑夜與深谷,回到光明而清晰的世界裡。

  「你接著說!」尤明許甚至有些急切。

  那頭的殷逢,看著她的話語,也緩緩了。只是那笑意,依舊顯得蒼白沉寂。

  他說:「阿許,現在所有的人證物證,都指向我。包括陳楓的目擊,包括我腦子裡的記憶。可如果,這一切就是污蔑呢?

  你曾經對我說過一句話,很不講道理,可也很有道理——你說,如果某個假設,會把我們帶向我們根本不想看到的結局,那我們為什麼要去考慮它?如果一切真的是我的第二人格做的,一切就已結束,我的人生一敗塗地。

  所以我決定,不管理智和證據怎麼告訴我,我也要當這個假設不成立。

  陳楓雖然看到了,我和蘇子懿淩虐李明棣。我想起了自己和殷塵站在一起。但如果這些僅僅是表像,另有隱情呢?或者這就是他們想讓我們看到的、相信的。如果我根本就沒有第二人格,那麼真相到底是什麼?阿許,你願意按照這個假設,繼續陪我查下去嗎?」

  理性在說這種可能性也許很微小,感性卻迫不及待地要追隨。尤明許脫口而出:「願意!」

  殷逢看著這兩個字出現,心就像一片破敗的廢墟上,開出一朵小小的、紅得像火的花。

  他陷入沉默。

  那個晚上,當他聽到陳楓的指控,又窺見記憶中那個陌生的自己,它們突如其來,卻早有伏筆,順利成章。他的信念與理智,幾乎轟然崩塌、無法阻擋。巨大的憤怒和痛苦,一瞬間就要將他淹沒。

  紅著眼,卻看到了病床上的李明棣。

  這個看似無辜柔弱,卻令他厭惡至極的男人。

  一個聲音驟然在腦海裡說:

  殺了他,所有人證物證就會失效。

  殺了他,當一切都沒生過。

  ▼第315章 門徒(2)

  這念頭是那麼瘋狂,卻像驟然降臨的黑暗裡,唯一的火光,照亮他的心。洶湧的憤怒和痛苦,挾使著他,將手扣上李明棣的脖子。他感受著李明棣的掙扎和生命力的逐漸流逝,異樣的快感和終於即將解脫的感覺,在心中無聲滋生。他明明站在原地,卻像一下子往後跌出了十幾米,即將跌入一個寂靜空曠的世界裡去。

  直至身後的嘈雜動靜和許夢山的喝止聲,令他猛然驚醒,再轉身,大錯已經鑄成,定局已在眼前。

  可是,有的地方,你的心如果曾經抵達過,它就永遠也不能真的離開。

  有的事,如果你終於做了,你也將永遠記得指間顫抖的感覺。

  這幾天的逃亡生涯,手下們的焦急和拼命,警察的追捕,路途的顛沛,既令殷逢心煩意亂,又令他感到從未有過的恥辱。他不一言,任他們帶自己到哪裡去。可那個寂靜的念頭,竟然時不時自己鑽進腦子裡。以前它也曾經這麼纏過他,卻從沒像現在這麼頑固強韌,仿佛重獲新生。

  它說:就這樣吧,承認吧,屈服吧。既然已經做了,既然再也無法擺脫罪名,何必再扛下去。就像背了三十年的沉重枷鎖,終於要放下。你本是什麼樣的人,就該成為什麼樣的人。當你殺人時,當你放開自我的本性時,分明也感覺到久違的快樂和另一種自由。雖然這些感覺,伴隨著蝕骨的疼痛。

  只是如果,沒有尤明許。

  如果沒有,過去的那些日子。

  沒有塗鴉、小燕、冠軍、陳楓和老九,他們一心一意追隨他去證明正途。

  他也許真的會想要放棄。

  這些都是他的光。在那個晚上,差一點就從指間全部熄滅。靈魂在拷問他,是要輕鬆地跌入黑暗,還是要承受更大的折磨,從腳下埋滿屍骨的泥沼中,爬回溫暖明亮的人世間。

  其實他從未有過別的選擇。

  從未有過別的答案。

  殷逢的鼻子陣陣酸,心卻像是回到了那一個個寧靜的,亮著橘色燈光的夜裡,在和尤明許說話。只是與她這樣短暫的交談,甚至還只見文字不見面,卻令他奇異地恢復成原來那個人。那些邪念、那些被克制太久的欲望,在她面前,卻漸漸沉入冰涼的水底。

  他說:「我不會讓你為難。如果最後查證的結果,真凶依然是我的第二人格,我們其實也沒走什麼彎路,把他當成我們的對手,送到監獄或者死亡那裡去。」

  尤明許本來聽他假設第二人格不成立,心裡好受了些。可現在他又繞了回來,語氣還這麼沉靜無情,她忽然又感到陣陣刺骨的寒意,絲絲縷縷侵襲。

  原來他,也沒有什麼把握。

  尤明許說:「好,我明白了。」

  殷逢的手指停在鍵盤上方。

  平時兩個人總有說不完的廢話,如今卻總是無語凝噎。

  那頭的殷逢,定了定神,看著滿屏密密麻麻的聊天記錄,突然間,原本空蕩蕩的心,仿佛也被什麼無聲無息填滿了。他笑了,這一瞬間,英俊的臉上,深邃的眼,仿佛已恢復平日裡冷冽幽沉的光。

  他說:「我和阿許聯手了很多次,這一次,也會遇神殺神,遇魔殺魔。現在,你和我都被懲罰者摘出來,當成障礙掃平了。我想這正證實了我原來的假定——他們就要行動了。那不是培養幾顆種子,獵殺幾個罪犯那麼簡單。針對我的這步棋,他們埋了這麼久,都捨得犧牲掉。說明他們會有大動作。如果我是懲罰者的領,那會是一件可以徹底貫徹表達我的意志的事,一件可以影響很多人,甚至讓世人都知道懲罰者宗旨的事。這樣,他們的殊死一搏,才是無悔的,值得的。我想,他也一定是這麼想的。

  而且,這件事如果最後做成了,還可以栽到我頭上——我不是在逃嗎?而真正的懲罰者領,根本沒有現世。那麼他們的組織,就可以永續下去。再過些年,他又可以培養出新的懲罰者。」

  他語調平靜,尤明許卻聽得驚心動魄。她不得不承認,殷逢說得有道理。對方不惜犧牲掉蘇子懿和李明棣,等於是圖窮匕現。一定是要展開最後的反擊了。只是,就算能猜到對方的意圖,我在明,敵在暗。俗話說得好,有百日做賊的,卻沒有千日防賊的。天大地大,這城市的一千萬人口,都有可能成為懲罰者的目標。神仙也無法預知,他們的具體犯罪計劃,到底是什麼?

  想到這裡,尤明許的心突然一沉。殷逢今天找她,已經說到了這個份上,必然已有了打算。

  她立刻問:「你打算怎麼做?」

  那頭的殷逢,沉默了半分鐘,才回復:「並不是沒有辦法,去探知他們的計劃。」

  尤明許說:「不行!我不同意!如果第二人格的存在,真的只是栽贓嫁禍,他們就更加不會相信你。甚至有可能你這麼做,也在他們的計劃中,把自己給賠進去!別忘了殷塵有多想毀了你!」

  殷逢靜默不語。

  尤明許的腦子急飛轉,如果想不出別的辦法,以殷逢狂傲的性子,又被懲罰者磋磨成現在這樣,真的有可能去做以身飼虎的事。偽裝也好,欺騙也好,他會冒極大的風險,去獲取懲罰者的信任。甚至有可能真的被打上懲罰者標簽,從此無罪也變得有罪,再也洗不掉了。他也許已經不在意。可她怎麼能看著他走向一條同歸於盡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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