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丁墨 > 慈悲城 | 上頁 下頁
七〇


  「有。」陳北堯笑,「不過聽說超過半數古惑仔都從良了,誰能混一輩子?」

  慕善聽在耳裡,忍不住想:他這是在暗示,會為了我不再違法嗎?他說他百分之九十九的時間是商人,我看也是。可我最近是怎麼了?為什麼現在想起他殺過的人,沒有以前那麼反感?是因為我這些天死人看得太多了嗎?還是我的本性,也是自私的?或者,是我變得開始理解他了,理解他只不過身不由己?

  她不由得想起自己前些天對他的表白,那時他眼神有點陰霾的問:「知不知道對我說這個,意味著什麼?」她怎麼會不懂他的意思,她說了我愛你,他難道還肯放她走?難道還肯遵守三年之約?可情之所至,她明明比以前還要愛他,再做作又有什麼意義?只是這個局,到底要怎麼解?

  陳北堯看她神色有些恍惚,隱約猜到她的想法。他一心步步為營,緩緩圖謀,怕她思慮過多壓力太大,他轉而道:「跟我說說你。」

  慕善重傷未愈中氣不足,就在他懷裡,小聲的說。說起高三被父母送到臨縣叔叔家高考,陳北堯心頭一動,想,難怪我回去幾次,在你家樓下等半天也沒看到你。

  慕善說她是轉校生原本不受重視,她發了狠第一次月考就年級第一,讓所有輕視的人刮目相看。陳北堯摸摸她的臉說:「你一直很聰明。」慕善有些得意的笑,卻沒說後來有認識的人傳開她早戀行為不檢的流言,又因為有不少人給她送情書,害得她被班主任叫去意味深長的訓話,那段時間不少尖子生看她的眼神都是意味不明的。

  慕善又說大學時不太認真學習,經常在寢室追TVB連續劇;還說大家一到考試就通宵自習,也挺有意思;還說軍訓的時候有哲學系的女生喜歡穿著內衣在窗口看風景,驚得教官面紅耳赤奪路而逃……陳北堯不禁失笑,心裡卻想,她大學時比高中過得快樂很多。

  後來說起工作。慕善當時不肯依父母保送研究生,也不肯考公務員,執意找工作。她那時覺得世界開闊,她想去很多地方,見很多優秀的人,於是就過五關斬六將,應聘成為知名外企的管理培訓生。

  「於是從此過上做牛做馬的生活……」慕善歎息道,「那時可真是忙啊,比我後來回霖市創業還忙。週末從來沒想過休息,新人啊,什麼都很緊張,只是想著項目還有那麼沒做好……沒人要我加班,我跟同事自己跑去加班。雖然很累,可是很充實。不過……其實跟你也有點關係,那時候覺得這輩子不可能跟你在一起了,好像再忙再累,也沒什麼所謂。」

  陳北堯聽到這裡,沉默半晌。

  他一直覺得自己能給慕善最好的一切,況且她又深愛他,這樣對她才是最好的。而現在聽她講完,他卻發現她的八年,遠比他的精彩,遠比他的生氣勃勃。他開始意識到,如果跟他在一起,她其實要放棄很多東西。她再不可能像以前那樣,天南海北的走;不可能像跟她同樣優秀的女人一樣,一步步走向職業的巔峰。他的女人,一個涉黑商人的女人,勢必以他為中心,以家庭為中心;勢必被他妥善保護珍藏,而不是自由飛翔。

  慕善見他沉默,想起他自十八歲就開始準備報仇,畢業後又進入榕泰,只怕一分鐘恨不得拆成兩分鐘用,哪會有她這樣正常人的經歷心境?這微微令她有些心疼,自嘲道:「其實本來,我也會跟其他大學同學差不多的,要麼爬到個高點的職位;要麼運氣好點,自己的公司能開大點,這輩子也就這麼著了。是有點無聊啊?」

  陳北堯的神色很平靜,瞳仁沉黑似有暗光,道:「怎麼會無聊?後來呢?你是怎麼做上項目經理的?」

  慕善說起專業如數家珍,只是夜色已深,說著說著,她就迷迷糊糊睡著了。陳北堯看著她,心頭有隱隱的愧疚感。可這份愧疚不會令他想到放手,只會令他心頭泛起寵愛憐惜的衝動。

  她的臉在月光下晶瑩如玉,紅唇嬌豔,每一寸在他眼裡都完美得不可思議,看上一眼就令他怦然心動,抑不住的想要親近,想要佔有,想要讓她徹底屬於自己。

  他也累了,模模糊糊的想:怎麼樣才算徹底?結婚?生孩子?擁有她的身體和心?

  不,那遠遠不夠。

  只有跟她一起老死,她是他的女人,一天都不少,才算徹底的佔有。

  ▼第38章 不夠

  對慕善來說,回到霖市,就好像回到了人間。

  飛機降落在熟悉的停機坪。看著匆忙的旅客一臉平靜,看著霖市的夜色溫柔而清冷,再沒有亞熱帶的濕熱難耐,也沒有一望無際的罌粟赤紅如海,慕善長長松了口氣。

  慕善還不能久坐,到了家中就被陳北堯打橫抱起,放在床上。她想的第一件事就是給父母打電話。

  可這個電話打得不痛快。儘管陳北堯心細如發,去金三角前就給他們去過電話,謊稱慕善去美國交流。誰料一晃兩個月過去?

  父母在那頭很不高興,母親甚至對陳北堯也頗有微詞——他們倆個都聯繫不上。慕善哪裡能說真相,只能低聲認錯,又說了幾句調皮話哄母親開心。不過到底是獨生愛女,母親很快笑起來,千叮萬囑慕善注意身體。

  陳北堯一直在邊上聽著,大概有半個小時,忽的伸手跟慕善要電話。慕善剛說了個「小陳跟你們講話」,電話就被他拿去。他面帶笑容嗓音柔和,拿著電話就去了客廳。過了一會兒他走回房間,淡道:「你身體沒好,以後不要講太久。」

  慕善一聽,有些好笑:昨晚說了半宿話,他也沒阻止。怎麼今天開始管這個了?

  陳北堯看到她眼中的調侃神色,卻只是微微一笑,低聲哄道:「我去洗澡,你休息會。」

  慕善伸手:「電話。」

  陳北堯不動:「給誰打?」

  「公司同事。我『消失』這麼久,還不知道亂成什麼樣子。」

  「不會亂。」陳北堯摸摸她的頭髮,「我一直讓劉銘揚看著你的公司。今天好好休息,明天再打。」

  慕善有點驚訝——他竟然連這個都想到了。劉銘揚是職業經理人,替她盯著公司應該不會有問題。

  第二天慕善醒了就給公司去了電話。聽到她的聲音,大家都很高興,連聲問她是不是去度蜜月了或者是懷孕了。慕善問了公司近況,劉銘揚果真每天在她的公司辦公,替她裁決大小事項。慕善又好氣又好笑,道:「你們就這麼放心聽他的?」

  那頭的員工驚訝道:「慕總,陳少的秘書專門陪他過來的。而且陳少還跟我們電話會議過,說咱們公司任何事,陳氏會鼎力相助。他說你身體不太舒服,讓大家安心幹。我們想陳氏這麼大的盤子,他又是你未婚夫——陳少是這麼說的,我們怎麼還會懷疑?哈哈老大,你真的沒懷孕?大家都說是陳少把你金屋藏嬌了……」

  慕善沉默片刻,笑著說只是生病了。又讓員工全部集合,跟他們簡短的電話會議。她向所有人致歉,並說等身體好之後會早點打理公司事務。眾人都很關心,說過兩天來看她。

  掛了電話,慕善心裡很感動。她忍不住想:當日情況那麼危急,他竟然還能顧及到這些細節?她都替他感覺到累。

  陳北堯身體恢復得較快,雖然沒回公司上班,白天卻幾乎全在書房辦公。吃午飯的時候,慕善忍不住多看他幾眼。他一回來就千頭萬緒,無數的電話要打,吃飯時都不能消停。好不容易放下電話,抬眸看到她關切神色,他微微一笑:「看我幹什麼?」

  「你沒完全好,不要太累。」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