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八月長安 > 這麼多年 | 上頁 下頁
一六四


  陳見夏把托運行李箱和登機箱都從房間拎出來,說:「我早就關心過,每次你的說法都不一樣,而且你有更想說的事。我一問你,你就趕緊抓住機會開始講別的,小偉想要房子,兒媳婦你不滿意,家裡沒輛車,大輝哥孩子都上早教班了小偉還沒成家……你自己都不關心自己的情況,我也不會一直追著問。」

  「你哪次管過我了?!」鄭玉清看見陳見夏收行李,慌了,把正在擦電視櫃的抹布往地上一摔,「你要走?」

  「跟你說過,頭七一過,後天我就飛上海,你又不記得了,」見夏溫溫柔柔的,「媽,你沒想過嗎,我一直不上班,靠什麼賺錢呀?」

  「你不是跟李燃好了嗎?他家有的是錢。」

  鄭玉清把抹布又撿起來,揉了揉,緩和了語氣:「跟媽說說,你爸的事,不全是他出錢出力嗎?」

  陳見夏一時熱血上腦,但忍住了,她調動了工作大腦,循循善誘:「媽,你之前怎麼不問?」

  鄭玉清擺出一副過來人的樣子,看女兒乖巧了些,她往沙發上一坐,歎氣:「咱們家的條件,沒想往上攀,我又不是賣女兒。你姑姑同事家孩子,談了個有錢的,談的時候到處說,耀武揚威的,肚子都搞大了兩次,最後沒成,知道的人全都看笑話。」

  陳見夏也坐下,繼續溫柔問道:「你是幫我觀察他,怕他就是玩你女兒?」

  「說什麼呢,嘴裡不乾不淨的!」

  見夏再次忍耐:「就是那個意思,我錯了。所以你怕他辜負我?」

  「還不是為你好。」

  見夏點點頭,「我爸的事,都是我自己出的錢,天津的費用一分錢都不能走醫保的,我不是跟你說過嗎?」

  「你就嘴硬吧,」鄭玉清語氣有點勉強,但透露出謎之希冀,「不過硬氣點好,人得先自己硬氣起來,尤其是女孩,一不能嘴饞,二不能心饞。只要把這兩點立住了——他難道還真能讓你出錢啊?!」

  又不能心饞又要錢?見夏心中大笑。還沒問完。

  陳見夏說:「媽,你是不是記得他?他和他家裡害我差點被振華退學。」

  鄭玉清臉上的表情更微妙了,像提及了什麼髒東西,這髒東西卻十全大補,捏著鼻子也得往下吞。

  她在沙發上盤起一條腿,兩手攏住,白了陳見夏一眼,像個關心疼惜女兒卻又恨鐵不成鋼的、真正的母親。

  「過去的不提了。你小,吃了他的虧,我有什麼辦法。以後……」

  「我吃什麼虧了?」

  見夏媽媽不知道究竟是敏銳還是遲鈍,她終於發現女兒綿裡藏針的樣子不對勁。

  「有臉問?」

  「這不正問著嗎?」

  「他媽當初怎麼欺負我們娘倆的我還記著呢!你當時給我丟多大的人啊,周圍你爸同事、你二嬸你姑姑陸陸續續都打聽出來了,人家問你是不是被搞大肚子了讓振華給退學了,我都不知道怎麼說,你確實跟人家去開房,我都不知道我怎麼教出你這麼個……」

  「現在含蓄了?」見夏說,「以前你都直接說我在省城學野了,長大要去做雞的。」

  鄭玉清沒想到從一向文靜的女兒嘴裡聽到這種話,怔住了。

  「而且要不是你嘴巴大,縣裡到底有多少人考上振華了,消息這麼靈通?你哭天搶地地到處訴苦,我爸攔都攔不住,我還沒忘呢。非要把我關在屋裡問我是不是處女,要給我檢查檢查——我也沒忘。」

  陳見夏從行李箱角落拎出一隻半透明的整理袋,拉開拉鍊抖了幾下,裡面的東西劈裡啪啦掉在客廳鋥亮的大理石地磚上。

  「都是我去酒店開房攢的梳子,要不要我一個一個給你講來歷?」

  陳見夏有特別瘋的一面,鄭玉清在她十八歲時候見識過了。

  她汗涔涔地問:「你到底要怎麼樣?」

  陳見夏發了兩條微信在他們四口之家的家庭群裡,一條是醫保墊付延後賠保的總費用,一條是純自費的花銷明細和總費用。

  「我後天才走,明天還有一天時間慢慢算賬,這些都是我自己花的,小偉回來後,我們兩個一人一半。他可以用葬禮禮金抵。」

  「陳見夏,翻舊賬是為了這個啊,你在這兒等著我呢?惦記禮金呢?」

  「沒等你,是讓他出,這是我跟小偉之間的事,只要你不在中間替他擋著就行了。」

  「陳見夏!別以為你有點本事了、找個靠山了就能跟你媽搞清算那套了!你那個靠山就是跟你玩玩,你當你媽傻、沒見過世面?現在有錢人精得很,他那個媽什麼死德行、說的每一句話我現在都記得。有錢的都找門當戶對的,晃晃錢袋子就讓你自己貼上去了!你爸的病,他給你出一分錢了嗎?給了你會回家朝我要?」

  所以當時在天津怎麼不把他轟走,怎麼不攔著女兒「跳火坑」「往上貼」?十分鐘之前,她還覺得李燃出了錢,現在是徹底死心了嗎?

  見夏心念百轉,決定將這段咽下去。

  將將能聯結的母女情,早就千瘡百孔破陋不堪,再捋就要斷了。

  「聊過的事別往回繞車軲轆了,我說了,錢是我自己出的,沒有要別人幫忙。」

  「你要人家也得樂意給啊!人家玩你呢!」

  「對,」見夏麻木地微笑,「人家玩我,不給錢。所以結論還是,都是我出的,現在我要找小偉,讓他出一半,我們做子女的自己商量,你能不能不攪和了?」

  怎麼能不攪和呢?禮金都在鄭玉清自己手裡攥著,陳見夏打回來的錢一直也都是存在她存摺上的,雖然未來肯定都是小偉的,但這次老伴兒病倒,兒子未來兒媳如此指望不上,讓她多少有些慌,她打定主意要把錢攥更緊點。

  小偉只是心裡沒數,有點敗家,但很親她,不用防著,兒媳婦是一定要防的,不怕一萬怕萬一,萬一結了兩年要離呢?萬一兒媳婦存了心思倒貼娘家呢?萬一她也跟老陳一樣躺進醫院呢?小兩口又有了孩子,他們會不會跟陳見夏一樣瘋狗似的掏出錢說用最好的辦法治?

  鄭玉清心裡有答案。

  千頭萬緒讓她又渾身冷汗涔涔,想吐,又吐不出來,一言不發躺在了沙發上喘粗氣。

  「正好飯後二十分鐘,可以了。」陳見夏把抽屜裡的藥瓶一一拿出來,按醫囑劑量給她配好,「我去把窗子打開透透氣,你自己倒水,吃藥。」

  鄭玉清心率漸漸降下去,斜眼瞄著客廳角落專心整理行李箱的女兒。陳見夏冷靜地將滿地的梳子重新收回整理袋,放進箱子角落,面色如常,好像那些瘮人的酒店梳子只是不小心掉下去的。

  鄭玉清松了口氣,至少這把混過去了。她本來是想跟她好好聊聊李燃,哄高興了,趁見夏在家,把這房子的名也更成鄭玉清自己的。現在不敢提了,以後吧。

  這個祖宗現在還是別待在家裡了,趕緊走吧。

  陳見夏這時候忽然又講話了,鄭玉清心率又上去了。

  「媽。」

  她不敢答應,假裝還在頭暈。

  「你不覺得荒謬嗎?我把單子發到群裡,小偉到現在都沒反應。小時候,我跟他打得天翻地覆,我爸當和事佬,煩了就裝看不見,就你護著他,所以我恨你。這個家裡兩個男的,一個躲清淨一個佔便宜,是你跟我吵;現在一個不在人世了,一個不在家,還是你跟我吵。永遠都是我們兩個吵架。」

  鄭玉清用手捂住臉,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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