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八月長安 > 這麼多年 | 上頁 下頁
一六三


  「就這些?」

  「這些已經很難判斷了。」

  「就我的經濟實力,的確很難,要是那位舒老闆,根本不擔心坐地起價什麼吧。」

  「如果只是因為這個,那我就幫你了,救命的事情,有什麼好糾結的。」

  李燃總是最瞭解她。

  「是不是還有醒過來的可能性?你覺得我良心過不去。」

  「百萬分之一的可能也是可能,這麼討論就沒盡頭了。你先想想,別急著做決定。我陪你待會兒。」

  媽媽來交接,陳見夏回酒店,什麼也沒告訴她。

  李燃洗完澡出來,正在擦頭髮,發現房間裡沒有開燈。

  黑暗中,陳見夏對著窗子,跪在窗簾縫隙露出的唯一一線月光下。

  罪人般喃喃自語。

  「見夏?」

  陳見夏回頭,她沒有哭泣的意圖,只是眼淚不受控地往下淌,好像大腦和情感在各做各的事,互不干擾。

  「那個男孩,是豆豆的弟弟嗎?」

  李燃沒有回答。

  「我收到豆豆微信了。她朝我借錢。她說她弟弟被車撞了在ICU,每天費用很高,為了證明自己不是騙子,還隔著小窗拍了照片。二十歲的男孩,被大卡車撞的,是嗎?」

  「你沒跟她亂說吧?」李燃沖過來摁著她肩膀。

  「我什麼都沒說,我沒回。」陳見夏喃喃道,「我什麼都沒回。」

  協調員絕對不會告訴雙方家屬任何信息,這是基本原則。陳見夏和李燃誰也不會問。

  「她也朝你借錢了吧?」陳見夏問,「你也懷疑,對不對?」

  李燃沉默了一會兒,冷靜道:「你不瞭解這個姑娘,我也不瞭解,更不瞭解他們全家。她還說她媽媽死了,她媽媽不是出現了嗎?」

  「嗯。」

  「她借錢有可能是捨不得她弟弟,有可能是賭一把,多一天ICU的錢,能讓協調員出更高的價格。誰也不知道她在想什麼。」

  「嗯。」

  「我知道就算是一個陌生人,你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我也不知道,你不要——」

  月光下的祈禱好像有了回音。

  陳見夏的手機振動起來,是媽媽。

  她接通,開了免提,一陣號啕從聽筒裡穿出來,在室內回蕩。

  神回答了她的提問。

  然後帶走了她的爸爸。

  陳見夏,這道題不用回答了。

  它用她意想不到的方式,給予她殘酷的恩賜。

  ▼七十七 女人們

  葬禮的時候小偉這個大孝子在告別廳迎來送往,抱著骨灰盒站在鄭玉清身邊。

  葬禮不是儀式,是一個過程。程序實在太多了:在家中辦靈堂、點長明燈、折紙錢和金寶銀寶、開著家門迎接前來弔唁的親友、和每個來問「咋了」的親友講述老陳最後的日子……

  這個過程能耗盡人的悲傷。

  殯儀館是個很有趣的地方,陳見夏冷眼看著,包括悲痛的媽媽鄭玉清在內,參與一道道流程的人都在不斷切換情緒:遺體告別的時候號啕,站在外面等待火化時候聊八卦,偶爾聊到興奮處笑幾聲,骨灰出來了,裝盒再次告別,大家一轉頭湧進小告別廳,再次無縫哭泣。

  他們哭是真的,等待時的無聊和笑容也是真的。

  陳見夏一滴淚都沒有掉,也是真的。

  她做了所有能做的,最後成了抱著胳膊站在外圍的那個奇怪的國外回來的女兒。

  果然沒感情,孩子還是不能放出去,有出息有什麼意義,死了還是得兒子打幡兒。

  在告別廳裡,見夏看著被鮮花圍繞的爸爸,覺得這個人被化妝化得認不出來,像不得不出席的道具。大逆不道的想法讓她爽快解氣,每一個對著她竊竊私語的人,都被她瞪了。

  盧阿姨也出現了。遠沒有爸爸形容的那麼憔悴,看來他也沒少誇張,只是再沒機會知道他為什麼那麼說。

  只有直系親屬有資格看著遺體被推進火化爐。當那個陌生的道具被推進去的一瞬間,陳見夏忽然崩潰了。

  默默地,一言不發地,明白了什麼叫作失去。

  據說殯儀館已經改造過很多次,曾經見過許多小型「文明祭掃爐」,現在也都拆除了,只有從入門到主告別廳的步道一直沒變過。見夏覺得熟悉,但好像什麼變了,想了很久,發現是灌木變了。

  曾經李燃說,淨瞎種,海桐種在這麼冷的地方,會死的。

  果然都死了,換成別的了。

  她用長長的黑色羽絨服包裹起自己。海桐死了,她也接到了公司的電話,Frank給她最後的機會是,可以讓她回新加坡,依然做後臺數據,降薪三分之一。

  Simon說這是他爭取到的最好的結果了,Frank相信她是無辜的,但不能不承擔責任。

  「你至少有了過渡的時間,反而比留在上海要好,先回去,再考慮要不要跳去別處。」

  回去?

  回縣一中,回振華,回省城,回上海,回新加坡。

  都不是她的歸處。

  葬禮結束後,她給李燃打過電話,李燃當時掛掉了,後來給她回短信,說在忙庭外調解。

  她文字回復,你幫我這麼多,你的事我卻幫不了忙。

  李燃說,放什麼屁呢。

  鄭玉清神經衰弱的問題越來越嚴重。陳見夏陪她看過一次省中醫醫院的神經內科,在走廊裡等待叫號的時候被嚇到了,相比之下肝膽外科簡直是天堂——有個家屬過來搭話,問陳見夏是幾號,能不能跟她換號,因為她真的控制不住自己兒子了。

  她兒子正在一旁抽打自己的頭。女人說,他頭疼得受不了,查不出什麼毛病,自己打自己都沒有神經痛難受。

  看病歸來,見夏問媽媽,你每天晚飯後冒汗,到底是疼還是什麼感覺?心慌?焦慮?腿不寧綜合征?

  鄭玉清哼了一聲,露出了Betty式似笑非笑的表情說,有工夫關心你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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