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八月長安 > 這麼多年 | 上頁 下頁 |
| 一六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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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白天,陳見夏正在睡懶覺,忽然聽見客廳裡的爭吵。 她本想忽略,無奈越吵聲音越大,只能出去看個究竟,發現郎羽菲眼淚汪汪站在一邊,是鄭玉清和小偉在吵架。 稀奇。 「這個軟件兒我就是下不下來,群裡別人都下了!」 「你自己不記得apple密碼我有什麼辦法?」 「啥Po?不是你給我整的嗎?」 「你去店裡人家幫你註冊的,不是我!」 陳見夏問郎羽菲怎麼回事。 小偉永遠在用最新款的手機,買了iPhone7就把iPhone6淘汰給了鄭玉清,即便是淘汰下來的,也超過她身邊九成的親戚朋友了,本來是喜滋滋的事,小偉不想她用自己的蘋果商店賬號密碼,給她把手機恢復原廠設置了,讓她自己註冊一個。 可能是因為正在熱戀中,小偉直接打發她去了老街上新開的一家具備蘋果授權資質的數碼店。店員比親兒子還熱情體貼,手把手教她,幫她註冊了賬號密碼,下了一堆App,鄭玉清被忽悠了,買了一張299元的VIP服務卡。 店員說,有這卡,以後手機只要有用不明白的,你就來,我們給你弄。 她當時還特意給小偉打電話,問是不是騙錢,小偉不知道在忙什麼,不耐煩地說,沒事,你就辦!你跟我爸不是老鼓搗不明白手機嗎,你倆以後都能用! 陳見夏聽得想翻白眼,她當初是不是往家裡打錢打太多了? 上午鄭玉清坐了半個小時的公交車去了老街,店員牛×烘烘,翻臉不認人,問她怎麼沒帶那張卡。 「說報手機號就行了。」 「沒卡不行。你回去拿卡吧。」 鄭玉清又坐了半個多小時的公交車回來,回來的一路沒有空座,她越想越氣,知道自己被耍了,但這半年來她記性越來越差,怎麼都找不到那張破會員卡,決定不去受那個鬼氣,一定要讓小偉給她設置。 小偉正帶郎羽菲連線打遊戲,兩人都戴著耳機,鄭玉清第一次喊,他沒聽見。她一下子脾氣上來了,不知道是病情的緣故,還是忽然感到失去了見夏爸爸這個依靠,心裡發空,她拎著拖把沖過去,把茶几上的東西統統掃到了地上。 小偉學業不成事業不成,鄭玉清也只是埋怨他幾句,他甚至可以頂嘴。 沒見過這種陣仗,傻眼了。 郎羽菲輕聲對見夏說,姐姐,是不是……阿姨是不是生我的氣?叔叔生病我也沒去照顧,什麼忙都沒幫上。 婆媳猜忌鏈居然這麼早就形成了。見夏無奈。 「操辦葬禮那麼多瑣碎的事不都你忙前忙後的,我爸的事,誰也沒想到會那麼快,別多想了。」見夏說,「你站這兒也尷尬,要不先走吧,我勸勸。」 郎羽菲如蒙大赦,悄悄離開了。 或許郎羽菲說的是對的,鄭玉清有一部分是在給未來兒媳下馬威,讓她知道這個家誰是女主人,這個傻兒子得聽誰使喚。陳見夏懶得多想了,她決定回去睡覺。 也不知道母子倆怎麼吵的,又是怎麼和好的,下午小偉開車,陳見夏跟著他們一起去市區,原本爸爸去世後就有一些需要公證的手續要辦,順便去老街數碼店幫她媽媽討公道。 一家三口一起出現還是挺唬人的,小偉天然就有「社會人」的樣子,高仿大牌皮帶和小皮衣一穿,店員自動矮了三分。 鄭玉清看兒子的眼神又滿是慈愛了。陳見夏忽然心理平衡了。 的確有許多事,是小偉光靠他的存在就能夠完成,她就算豁出去撒潑打滾也得不到的,不管是缺德店員的尊重,還是鄭玉清的愛。 她早就該想明白的。 ▼七十八 死與新生 陳見夏獨自一人在老街散步,寒冬工作日白天十分蕭條,她想起當時在流光溢彩的街上起舞,對著櫥窗裡每一條裙子和包幻想著一種鮮明的、生氣勃勃的未來。 像電視裡面的女人一樣,穿著高跟鞋和名牌套裝走得虎虎生風,起英文名字,用IBM帶觸控小紅點的筆記本電腦,把坐飛機當通勤,下班後喝香檳泡澡,在明亮的會議室和莊重的大講堂揮灑自如地講述成功經驗,成為令人豔羨的偶像,成為「自己」。 但沒想過,具體做的是什麼工作,喜不喜歡,有沒有意義和價值。 坐飛機飛去哪裡? 「自己」又是誰? 小時候那些假模假式的作文,「我的理想」,好像都被狗吃了。 不知道。她沒有夢想,只有夢想的生活圖景,這個圖景如此簡單粗暴:比別人好就行,能讓人羡慕就行,甚至,不做陳見夏就行。 所以要好好學習,知識改變命運。 當她擁有了第一個名牌包,第一雙走了三步路便疼到脫下來徹底封印到鞋盒中的「紅底鞋」,坐飛機坐到厭倦……又開始想要有個房子。 在上海買不起,新加坡也買不起,就算勉強湊齊首付,買了又怎樣呢?財富增值?抵禦通脹?投資? 自己給自己一個「家」? Simon曾經問過她這個問題,陳見夏的答案竟讓他哭笑不得:「因為我不想背貸款。我做分析的,不用你告訴我這個想法有多愚蠢。」 「我以為你是個很嚮往穩定幸福的人。」 「不是我吧,你說的是你認為的所有女人。」 「那不背上又怎麼樣,會自由嗎?我看你在上海待得蠻穩定的,熬服務期也熬得很敬業,難道還想到處跑?……Jen,你到底想往哪兒跑?」 關於省城的房子,她說了謊。 給爸媽和弟弟買房子固然是因為家裡人威逼利誘,但沒人能強迫陳見夏做她完全不想做的事,她不想高考,於是連李燃都可以背叛,還有什麼能束縛住她? 只是順水推舟。 她的人生清單有好幾個鉤打不上,其中一個鉤是要有自己的房子,三個鉤是孝心:養老、父親送終、母親送終。 於是她半推半就,讓爸媽和弟弟永遠欠下了她的情,一口氣打掉了養老和買房的鉤。 這次又為爸爸打掉了一個「送終」。她的愛裡有恐怖的私心,做好了花掉大半積蓄的心理準備,止步於尋找肝源的訂金,真正的大頭都省下了,不知道是不是爸爸感受到了女兒的自毀傾向,受不住了。 陳見夏抬頭,看見李燃和舒家桐正在一起散步,剛從小徑轉到主街上,差點當場碰面。見夏往旁邊一閃,躲在了街邊一個髒兮兮的雕塑後面。 李燃雙手插兜,舒家桐想把手也揣進李燃口袋裡,被李燃拿出來,反復幾次,舒家桐發火了。 「你就是現在用不上我了!」 「的確用不上,一直就沒用上過。舒家桐,我是碰你了還是騙你了啊?」 「你就那麼煩我嗎?就是覺得我乘人之危,壓你唄。官司也結束了,我是不是仗勢欺人你感覺不到嗎?」 「這個道理我再跟你講一遍,你爸不想管你胡鬧,你年紀還小,喜歡誰都沒所謂,但最好不是我。他身體不好,只有你一個女兒,你又完全沒上進心,一想到自己的金山銀山要拱手給你未來的老公,一個外人,他就氣得想拉全世界陪葬。誰都不能碰他的東西,包括你,更不可能是我,如果你跟我在一起,就等於你爸親手把整個家都打包送我爸了,他會氣厥過去,你明白嗎?他倆以前拜把子感情有多好,現在就有多恨,他恨不得我爸去死!聽、懂、了、嗎?」 「我天天找你玩我爸也沒管我。而且最後他不是也幫忙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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