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八月長安 > 這麼多年 | 上頁 下頁 |
| 一六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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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她告訴爸爸新加坡留學項目的事,問他有沒有跟媽媽商量,爸爸也輕描淡寫地說,不用。 吃飯的地方是李燃安排的,陳見夏緊張得滿手冷汗,她知道這頓飯至關重要,大夫和中間人會親自衡量這件事「值不值得」——患者家屬人品如何,情緒是否穩定,會不會因為錢扯皮,會不會做完後因為效果不理想反身舉報投訴……她不知道應該如何表現,坐在包房裡等待的時候,一個勁兒問李燃,到底幾個人,分別都是誰,我應該坐這裡嗎?主位應該留給誰,真的不喝酒嗎?…… 李燃輕輕地親了她額頭一下,說,你什麼都不用說,有我在。 見夏想起那次在「舒叔叔」的酒局裡和李燃沒能展開的爭吵。她無法忘記李燃脆弱的眼神,他問她,你還是覺得我不能保護你,對嗎? 她在最不合時宜的時刻想要重新回答他。 門這時候被推開,第一位客人到了。 一共來了四個人,他們彼此認識,李燃也在問過名字之後和他的信息對上了號,但直到最後吃完,見夏都沒分清他們究竟分別是什麼身份。 大概是故意模糊的。 整頓飯陳見夏都很安靜,他們知道她是患者的女兒,陪床幾天,又焦急等了一個星期肝源,人沒有什麼精神頭,但很有禮貌,溫溫柔柔的,通情達理的樣子。 他們沒有半句提到見夏爸爸的病情,只是談天。李燃和他們聊得很愉快,一度讓見夏忘記了他們到底為什麼而聚在一起。她默默聽著他們聊中國的肝膽外科世界一流,無論科研還是實操水平都極高,因為曾經一度是乙肝感染率高的大國,從大三陽到肝硬化、肝癌的不可逆發展,還會在相當長一段時間內困擾國人。 除了高談闊論,也聽到一些讓見夏感到安慰的話:移植技術在國內已經相當成熟,下不來手術臺的概率極低,三天、七天內的死亡率也極低,兩個月之後才開始增高,三年存活率可以達到50%以上,因為技術成熟和配型謹慎,排異反應也沒有普通人想像的那麼高。 見夏喝了口茶水。她生怕自己追問了,會讓他們覺得家屬偏執,影響對她的印象。 但其中最晚進門、一言不發開始埋頭吃東西的人忽然開口了,說:「但門靜脈瘤不一樣。我要沒記錯,舒總之前是肝上長了四顆,血管上麻煩多了,換完三年內死亡率也……最近是多少來著,90%?93%?復發的也多。」 他是全場看上去最年輕也最邋裡邋遢的人,不像大夫,倒像個跑片場的導演,紮個小馬尾,穿著口袋很多的卡其色漁夫馬甲,一邊說話,一邊抬眼瞄著陳見夏。 陳見夏沒急著「表忠心」。她知道對方是故意的。 「但不換就是百分之百。」見夏歎口氣,是對著李燃說的。李燃伸手揉揉她的頭髮,投來贊許的眼神。 一個胖胖的男人打圓場:「老許是老『飛刀』了,他不一樣。」 那個叫老許的謙虛笑笑。 漁夫馬甲繼續埋頭吃飯,也不知道見夏的表現是否讓他放下了心。 四個人是分別進門的,吃完飯也是陸續離開的,那個老許最先離開,因為他在武漢和廣州分別要趕兩台手術,胖男人調侃他說武漢都快成老許第二個家了。 漁夫馬甲第二個走的,臨走之前終於說了幾句算是和見夏爸爸相關的:「不一定等得到,這過程反反復複的,有的是折磨等著你呢,一會兒哭,一會兒覺得充滿鬥志,過一會兒又哭。有希望還不如沒希望。」 陳見夏蒙了,李燃笑著接話:「他們家就她一個說了算的,她能撐得住,您就多費心,折騰幾次她都扛得住。」 漁夫馬甲笑笑,招呼都不打就走了。 胖胖和事佬和另一個夥伴一起離開,他笑眯眯地對見夏和李燃說了幾句雞湯:「好多病患都是第一次治療的時候充滿信心,全家人擰成一股繩,很有精神頭,二次復發時候撐不住了,信心崩塌了。人的精神狀態很影響病情發展,不是玄學。病這個東西很奇怪,你強它就弱,你弱它就強,你爸爸的情況,是在跟癌細胞搶時間,他能給自己搶多少時間,我們真幫不了忙。平時多跟他聊聊。」 見夏終於說了一句切身相關的:「他總睡覺。」 和事佬說,睡覺比摔東西好,肝昏迷表現不一樣,有的犯困,有的發癲。看來你爸爸脾氣不錯。 人都走了,一看手機,才下午一點半,她累得要虛脫。明明也沒做什麼,也沒說什麼。 李燃也不輕鬆,長出一口氣,開始吃圓桌上已經冷掉的飯菜:「餓死我了,從早上到現在一口都沒吃,剛才也不敢吃。」 原來他也一樣慌。陳見夏把椅子挪到跟他緊緊靠在一起的位置,將額頭抵在他肩膀上。 李燃一邊狼吞虎嚥一邊跟她說,這次見面最關鍵的是那個穿馬甲的,能不能找到肝源,全靠他了,另外仨人是後面才用得上的,肝源送去哪兒,我們就飛去哪兒,許大夫是飛刀,也會跟我們一起。 「那人很厲害,背景不簡單,年紀只比我們大一點點,舒老頭說,他已經摘了一百多個了,只負責摘,而且有很多資源。舒老頭唯一提醒我的一句就是,他性格很古怪,別惹他,也別奉承他。」 「訂金給了嗎?」 「你當我下飛機之後一上午去幹嗎了?預約了天津分行大額取現,早就裝包裡給他了。」李燃強調,「找不到,也不退的。」 數目李燃之前跟她都說好了,見夏說,好,我下午轉賬給你。 李燃在這件事上徹徹底底尊重她,早就給了她正確的銀行卡號。 他想了想,說,你今天表現很好。 「表揚小孩嗎?」她哭笑不得。 他搖搖頭:「你的確變了非常多。但跟我高中時候猜的差不多,屬於……」他用了一個古怪的詞,「屬於同一個大類型裡面的。」 「意思就是你都預料到了,沒驚喜?」 「抬杠有意思嗎?」 「有意思,」見夏把下巴擱在他肩窩,「特別有意思。他們終於走了,我終於能說話了。」 李燃夾了一粒宮保蝦球,遞到肩前,見夏一口吞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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