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八月長安 > 這麼多年 | 上頁 下頁 |
| 一五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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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的糾紛第一次開庭,我正煩呢,她說她弟弟來了,因為以前我幫她很多忙,她要弟弟請我吃飯感謝我。可能就是想表現自己弟弟人不錯吧。我正想散心,就去了。在商場地下一樓那種『大食代』,說要請我吃麻辣燙。我到的時候,他倆正在那兒玩夾娃娃機,她弟弟請客,掃了七八遍碼,一個都沒夾出來。豆豆心疼了,不想讓她弟再花錢,她弟嘴巨他媽甜,說這是給我姐的,再試一百遍也一定夾一個出來。」 「還行啊。」 李燃哭笑不得:「你們當姐姐的是不是平時被壓榨太狠了,怎麼那麼容易滿足啊?」 「怎麼了?」 「她每個月打給她弟弟的錢,夠夾多少個娃娃了?那麼大個小夥子,也不上學,也不工作,來了一趟覺得省城好玩,現在就賴著不走了。昨天她死活要趕場子就是因為跟她弟吵架。她弟在打一個什麼頁遊,每天充錢,但豆豆的工作是每天領現金的,她一個星期去一次ATM把現金存進卡裡。昨天微信錢包錢不夠,她弟弟急得火上房似的,一分鐘都不能等,她說自己上班在忙,讓他等等,然後跑來找我問能不能給她微信轉一點錢,她給我現金。」 李燃拍了一下方向盤,懊惱,「靠,光說話,走錯了,這兒要左轉……一會兒前面掉頭吧。」 「後來呢?」 「後來?就找我換現金這麼個工夫,那小子就打電話過來了,罵得她臉上當場掛不住了。她弟說,你上他媽什麼班啊?你是幹什麼的,真以為我不知道啊?——然後她就哭了,再然後你就來了。」 陳見夏用手指頭摳著窗玻璃上的一個小黑點,摳了很久,才意識到那個污點在玻璃外側。 「最後娃娃夾到了嗎?」她問。 ▼七十五 自己人 陳見夏的父親成功轉去了天津第一中心醫院,全國最知名的器官移植中心之一。 病房環境很好,是小套間,一室一廳還帶一個放行李的小儲物間,見夏媽媽本來做好了艱苦陪床打地鋪的準備,被嚇到了,將見夏拉到一邊問,這一天得多少錢? 見夏說,沒有ICU貴,住一個星期也比不了ICU兩天。 「沒有更便宜的嗎?」她避著見夏爸爸,掐了她胳膊一下,「我倆都不是講究的人,是不是讓人給坑了?」 「有更便宜一點的,但住在這兒是有原因的,」見夏低聲說,「跟你解釋不清。你就當是必要的開銷吧,支持創收,排隊更容易優先考慮我們,我不會亂花錢。」 「你掏錢?」 見夏不解:「我不跟你們搶,家裡有積蓄,那就給我減輕點負擔吧。」 鄭玉清又拽她,見夏煩了,「你說話就說話,為什麼總扒拉我!」 鄭玉清說,我以為,是那個男的出。 「那個男的」就是李燃,幫忙辦手續免不了和見夏的家人見了幾次面,鄭玉清看他的眼神總是躲躲閃閃的,她以為媽媽會問她,這是不是你男朋友?那麼愛問問題的人,竟然沒有問。 「我們早就說好了,他已經幫了我們非常多,錢的事,肯定是我們自己來。」 「那還是不想幫,關係沒到那個份兒上。」鄭玉清也急了,「你別嫌我說話難聽,沒什麼心意是錢衡量不了的,你心裡有點數!」 陳見夏冷冷看著媽媽。 她省略了中間太多曲折,現在都不知道媽媽講出這樣天真殘忍的話究竟是該怪誰,或許怪她自己承擔太多,讓媽媽和小偉把整件事情都看得輕飄飄。 「你知道有多少人有房有車,也願意傾家蕩產換條命,卻不知道去哪裡換嗎?一年才幾個名額,有多少人能轉到這裡來?我再說一遍,不是錢的問題,他做了多少,這件事本來就不方便拿到檯面上說,你以後都不要再提了,我聽著不舒服。」 鄭玉清撇撇嘴,想說點什麼,忍住了。現在女兒是最得罪不得的人,她嘴上說是「我們」的錢,其實都是陳見夏一個人在掏腰包,即便如此,鄭玉清依然心疼,陳見夏知道媽媽是把她的錢也當作全家共同財產在珍惜的,她的錢就是家裡的錢,是弟弟的錢。 只是現在不敢明說也不敢惹她罷了。 李燃歎息豆豆是個傻子,弟弟拿著她給的錢夾幾個娃娃,就感動得到處說,我弟只聽我的話,誰的話都不聽。 而陳見夏自己也是給弟弟買了婚房的人,只是沒把那麼多傻話講出口,看上去沒那麼蠢罷了。 在天津爸爸每天做常規檢查和治療,而她自己只有一件事:等。 為了節約開支,在醫院附近的賓館少開一間房,小偉暫時留在了家鄉,他在電視臺外包的節目組當場務,買了車便註冊了好幾個平臺的網約車司機,偶爾跑跑賺點外快,工作雖然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畢竟還是要經常去點個卯,現在反而沒有見夏自由。 等待的過程極為煎熬。 多等一天,擴散的風險就大一點,每天的檢測數值並不能完全反映真實情況,到達某個質變的標準,就無可挽回了。沒有人知道爸爸的身體裡正在發生著什麼變化,他吃一頓飯、打一次針、翻個身、咳嗽一聲,是不是就驚動了附在血管上的惡魔? 肝臟已經長得像菠蘿,到處都是結節。 大夫私下也和陳見夏說過,家屬不要看著他平平靜靜的,尤其是打了止痛之後沒事人一樣,其實隨時都可能……以前有個門靜脈瘤的患者,沒事人一樣,覺得自己都不需要住院,坐在公交車上忽然吐了一身血,沒了。 「也可能喝水突然嗆了一下,人就沒了。」 見夏笑笑說,大夫你放心,久病成醫,我們家屬查資料查多了,也快成半個大夫了,我們都有心理準備的。 大夫說,還是讀過書的好溝通,那就好。 見夏說您多費心。 她走出診室就哭了。 見夏從小就沒幾個朋友,大多事情憋在心裡,無論是 的少年還是無趣的成年,忍氣功夫一流。只有短暫的兩段時光,嘴裡閒不住,像個松鼠一樣絮絮叨叨什麼都講。 全都是和李燃。 他是她的初戀,最好的朋友,最信任最赤裸的愛人。 不需要陪床的時候,陳見夏每一天都向李燃無度索取,她只想哭泣、講話和吻他。有一天李燃剛進房門,見夏就撲了上去,李燃後腦勺猛地撞在門上,撞得眼前出現了重影。 見夏尷尬,蹲下說,對不起,你沒事吧? 「你沒事吧?」李燃還有心思開玩笑,「對不起你錯過了我最好的年紀,我現在真有點吃不消,要不你也去醫院看看,你這是怎麼了?」 「我不知道。」見夏說。 死亡和無望的等待讓她特別渴望身體的溫暖。 「你抱抱我,好嗎?」 李燃心疼地將她摟進懷裡。 李燃離開過兩次,她知道他也很忙。他不在的時候,見夏無法入睡,自己坐大巴去了北京,跟著舉小旗子的大叔大媽一起爬長城,然後趕大巴回到病房替換媽媽陪床,硬生生把自己累到睡著。 死神在倒計時,時間過得又快又慢,心裡越緊迫,讀秒卻越慢,她本以為自己會盼著時間走慢點。 早上,李燃打來電話,說他剛下飛機,這次陪喝效果很好,「舒叔叔」終於肯介紹最牢靠的關係。 「你跟我一起去吃個飯吧。午飯,都是醫生,他們不喝酒。你自己斟酌要不要叫上你媽媽,畢竟是全家的事。」 見夏幾乎沒有思考:「不用叫她。」 她忽然覺得這句話耳熟極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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