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八月長安 > 這麼多年 | 上頁 下頁
一四五


  「我說了你又不信,我說三遍你就信嗎?」

  「那你說三遍。」

  「沒有!沒……我憑什麼說三遍?!」

  李燃忽然來了脾氣,捏著陳見夏的肩膀,牛皮紙袋又一次掉在了地上。

  「我跟你解釋得著嗎?你是我誰啊?你弟弟覺得我跟你有事兒,你家又用得上我,直接把我喊過來了,你自己家裡人都沒在乎你清不清白,你在乎什麼?我不就是個有倆臭錢的工具嗎,你直接用不就得了?你管我有沒有女朋友?!我圖你色,圖你跟我有舊情,你跟你家裡人圖我有用,不就得了嗎?不行嗎?陳見夏你沒完了是吧?」

  見夏呆呆看著他:「你說什麼?」

  「圖你的色。」

  「不是這句!」

  「那是哪句?我剛才說那麼多我自己也記不住!」

  「我有色可圖嗎?」

  「剛才那男的,給你指路那小大夫,我看他對你有點興趣,你長得雖然一般,可能是戀愛談得多,氣質還行,我覺得年紀對你倆不是問題。」

  陳見夏這才意識到那句×你大爺送給Betty實在是言之過早了。

  她試圖在跟他的對話裡找到邏輯,捋了許久,發現找不到,索性破口大駡:「李燃我×你大爺!」

  她這時候看見實習大夫站在李燃身後,剛從門裡出來,滿臉驚恐。

  李燃也回頭,幸災樂禍:「完蛋了,扼殺在搖籃裡了,成熟女性的魅力也不管用了,嚇著人家了。」

  恍然想起他們剛認識的時候,好像也是站在走廊裡,她跟他推拉燙手的CD機,雞同鴨講,生怕新同學投來的目光,他卻像個渾蛋祖宗一樣,怎麼都送不走。

  二十九歲的陳見夏,終於還是被李燃氣哭了。

  蹲在地上,號啕大哭。

  怎麼哄都哄不好那種。

  陳見夏坐到他車上,還是哭個不停,李燃哄累了,懨懨的,沒有不耐煩,只有悔恨,像只瘟雞。

  他好像知道她只是崩潰了,與他犯渾有關,又不是完全有關。

  還沒發動車子,Frank的電話打進來,陳見夏手忙腳亂,想把鼻涕擤乾淨再接,又怕拖太久對面掛掉,只好塞著鼻子接起來。

  她偶爾有機會私下和Frank交流總會努力用英文,起初是學Simon的樣子,覺得這樣可以拉近和大老闆的距離,發現的確比較好用也符合企業文化,便養成了習慣。

  但因為李燃坐在旁邊,她感到羞恥,一顰一笑都無法自如。

  Frank還是儒雅客氣的——保持著他一直以來致力於塑造的形象,問她是否方便回公司,有重要的事需要當面問她。他人剛到達浦東機場,稍微休息一下,明天就可以面談。

  更儒雅的是他還聽出了陳見夏鼻塞,問她是感冒了還是遇見something bad。

  但也不妨礙他隨口一問之後,堅定要求陳見夏回上海。

  陳見夏有些遺憾自己提前見到了李燃,渾身的莽勁兒都散了,若是再早一個小時,她或許會帶著Frank的大爺一起問候。

  也不知道Frank知不知道大爺指的是親屬關係裡具體哪一位。

  終究她還是回答,好的,沒問題。

  因為李燃溫柔看著,陳見夏連帶點陰陽怪氣的一句fine都講不出口。

  她掛下電話,李燃問:「老闆電話?你要回上海?」

  「嗯,」陳見夏自嘲,「我覺得,應該馬上就會回來了。」

  「工作要丟了?」

  「有可能……我怎麼覺得你挺高興的。」

  「看別人倒霉,誰不高興啊?又不是因為你特別。」

  陳見夏笑了,還不到下午兩點,她大喜大悲,折騰得麻木,反而聰明了些。

  「我聽出來了。」

  「什麼?」

  「你一直在跟我嗆著碴兒說話,故意的?」

  「放屁。」

  「果然。」見夏湊近他,不在乎自己哭成什麼形象,盯得李燃偏轉目光,甚至摁下駕駛室的玻璃,仿佛要順著窗口棄車而逃。

  果然,多大年紀的狗,習性都不會變。

  車忽然馬達轟鳴往前躥了半米,見夏被唬了一跳,差點叫出聲,轉頭怒目,始作俑者一臉無辜,問她,到底吃不吃飯?我要餓死了。

  舊情人糾結在情愛上一定會吵架,但講起別的,往往比家人還親密。

  陳見夏在爸爸的病情上沒矯情,救命的事情,她沒必要,如果真的有半點作用,她下跪都可以,何況李燃不是攔路惡霸。

  是他穿過了到處貼著放射危險的迷宮,準確地找到了她,在她溺斃前一刻將她撈出了情緒的水面。

  李燃靜靜聽著,沒在這個話題上抖半點機靈,這不是能氣人的事。

  他們吃完了面,陳見夏終於能買單,兩碗面加一碟酸黃瓜,一共42.6元人民幣,她有些沒面子。

  「吃飽了嗎?」作為「請客」的人,她還是有資格關照一句的。

  「還行吧,」李燃說,「難吃。」

  又開始了。像個為了讓你注意到他而四處惹禍的可惡小孩,你跟他講道理是萬萬沒有用的。

  見夏將話題拉回正軌:「我查了一些文獻,剛在車上也把片子部分拍給了我學醫的同學,目前門靜脈癌栓病例普遍都是病灶在七周左右轉移,一旦轉移到主靜脈,癌細胞全身擴散……官方的死亡週期是2.5—2.7個月。」

  李燃抓重點:「七周內搞不定,七周後就等死。那就是,七周之內需要完成肝移植。」

  見夏點頭,又搖頭,「我也查過了很多,七周不是不能做,但絕對不是我爸這種能做得成的。有次忽然遇到AB型的肝,能配上型的病人不多,以為天降喜訊了,等了一夜,最後還是給了別人。我媽媽總說其實按順序,我們排在前面的,但她也不知道肝源具體的去向,可能是被害妄想症,總覺得自家沒門路關係,所以大夫說什麼都不信。也有可能,她猜的是對的。」

  李燃不置可否。他明白陳見夏在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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