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八月長安 > 這麼多年 | 上頁 下頁
一四六


  上車前,他問,你要不要坐後排,還能躺下睡一會兒,我看你好像是累了。

  別對我這麼好。

  陳見夏只是在心裡想想,講出口實在矯情賣弄得過分了。

  她蜷縮在後排,枕著車上的一隻小靠枕,還好是純灰色麻布紋的,上面沒有什麼讓她不安的少女心卡通圖案。

  「有時候覺得生活是個黑箱子,你在這邊瘋狂輸入,傳進那個密不透風的黑箱,不知道裡面發生了什麼,也推導不出機制原理,它忽然就吐出一個結果,吐出什麼你就接受什麼。」

  見夏迷迷糊糊的,隨著車身起停搖擺,眼皮愈發撐不住。

  「輸入咖喱飯,結果給你吐出屎來,但也得吃。」

  她放肆說完,隱約聽見李燃在前排大笑。

  「那個黑箱子,對我是純黑的,但有些人看它就是半透明的,我小時候不明白,以為好好學習,天道酬勤,一定能看清楚。結果還是看不清。」

  許久之後,李燃的聲音仿佛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其實那天在店裡,我的確是去賣車的,賣了好幾輛,賣給那個女孩她爸。她真的不是我女朋友。」

  她沒聽清後面的話,睡著了。

  醒來時還躺在後座,車窗和駕駛座的門都半開著保持通風,車已經停在地庫不知道多久,但為了開暖風,一直沒熄火。

  音響還播放著音樂,音量很低,柔柔的安睡曲。

  她渾身酸痛地坐起來,看見李燃在車外打電話。

  陳見夏沒有喊他。前擋風玻璃像幕布,她坐在狹小的電影院裡看他行走在不屬於她的戲裡,只希望散場的時間晚點,再晚點。

  她忽然想起了一件早就該做的事,在見到李燃那一刻就該做的事,居然拖到了現在——連忙從副駕上撈起包翻找化妝袋,對著粉餅上的小鏡子看自己的臉。難得,沒出油沒起幹皮,幸好出門只打了粉底遮瑕,沒畫眼線,哭也哭不花。

  只有頭髮睡得亂糟糟。她掏出梳子,還是在南京香格里拉順走的那一隻,匆忙梳了梳,還起了靜電,全貼在臉頰上,愈發尷尬。眼見著李燃已經準備掛電話往回走,見夏把其他東西都收進包裡,梳子隨手揣進大衣口袋。

  「醒了?」他拉開車門也坐進後排。

  「你可以叫醒我的,又不是小孩了,」見夏看了眼手機,「都快五點了,你等我多久了?」

  「沒停多久,一直在外面開,我自己也想轉轉。你夢見振華了嗎?我們剛才經過了,我還繞著學校開了兩圈。」

  「什麼都沒夢見,」她喃喃,「反而醒來看見你,覺得是做夢。」

  「陳見夏?」

  「嗯?」

  他以前也這麼喜歡連名帶姓地喊她嗎?陳見夏記不起來,也來不及回憶,她被騙轉頭看他,猝不及防被吻住。

  推在李燃胸前的雙手漸漸不再抵抗,音箱裡女聲輕柔唱著,Fly me to the moon, and let me play among the stars.

  心臟好像被溫柔地攥住了,因為是夢,他帶她飛去月亮上。

  In other words, darling, kiss me.

  You are all I long for.

  All I worship and adore.

  ▼六十九 Plan B

  見夏坐在床邊低頭訂機票,夜裡還有一班十點半的。

  公司電腦在她包裡,身份證件也都在,登機箱裡只有應急衣服和洗漱品,不去取也沒所謂,下了飛機直接回住處就可以了……

  她正在核對訂單,就差最後一步點擊付款,床上的人醒了,直接從背後靠過來,手不安分地從衣服下擺伸進來:「怎麼又穿上了?」

  脫脫穿穿好幾次了。

  見夏用盡全部力氣把他的手按下去,反身跪坐在床上一推,順勢把他整個人都摁倒了。

  「你能不能老實點?」

  「這次你要在上面?」李燃問。

  趁見夏臉紅發愣,他抱著她一個翻身,將她壓在自己和柔軟的床墊之間,好像親不夠。

  陳見夏掙扎得有氣無力的,更像是情趣。

  「你有完沒完?」

  「沒完。」李燃說,忽然笑了,「你是在誇我嗎?」

  差一點再次沉迷,手機振動,提醒見夏付款。

  「我晚上要趕飛機。」

  她一開始以為李燃沒聽見,正要重複,李燃說,那就倒數十秒好不好,我們再賴十秒鐘床。

  一邊讀秒一邊耳鬢廝磨,陳見夏讀了三個十秒,最後都不知道是靠怎樣強大的意志逃脫了他家引力強如黑洞的床。

  纏磨太久,險些誤機。見夏在車上頻頻看時間,還好李燃車技靈活,機場高速也還算通暢。

  「我就不去到達口的停車場了,直接送你去二樓出發口。」

  「好。……本來你也不用陪我進機場。」

  「嗯,」李燃點頭,「送到安檢跟你隔著門揮手道別?傻不傻。」

  見夏想起她第一次遠赴新加坡,過了安檢的傳送帶,努力踮著腳跟爸爸招手,她讓他先走,他讓她先走,那時候有個念頭閃過,李燃肯定會很煩這種場面的,所以他才不去送她。

  不是因為恨她。肯定不是。鴕鳥見夏告訴自己。

  她給鄭玉清打電話,告訴她自己公司緊急有事,正在去機場的路上,行李就先放在家,處理完了她再回來。

  鄭玉清那邊立刻就不對勁了,根本不聽見夏進一步的解釋,自顧自發起了癲。她時好時壞,見夏已經習慣了,何況此前自己的確是個不折不扣的逃兵,好不容易回了家,讓爸媽有了她即將承擔起責任的期望,又在這個當口忽然消失,媽媽疑心發作也是正常。

  見夏漠然聽著,將手機音量調到最小。她不能掛電話,媽媽會瘋得更厲害。幸好智能手機終於不漏音了,她不會再讓李燃聽見媽媽大戰二嬸那種盛況。

  直到對方累了,她才說:「我剛才沒說完,處理完,我立刻回來。」

  「那你爸——」

  「我會不管他嗎?你好歹給我點時間問問我自己生活圈子有沒有人能幫忙吧?」

  雖是反問,見夏的語氣卻平靜甚至很溫柔,鄭玉清火氣降了些許,但還是要追問,立刻回是多久回,後天?大後天?

  終於設法掛斷了電話,車也開到了國內出發口。

  「快走吧,不囉嗦了,飛機上再睡一覺吧。」李燃說,「治病是無底洞,需要錢,你自己工作的事情還是好好處理,別感情用事。你爸爸的情況我大概瞭解了,今天沒來得及說,我爸有個拜把子兄弟去年換過肝,不過他們前段時間因為錢鬧翻了——挺大一筆,否則我也不至於到賣車這一步,還要陪小姑娘散德行耍脾氣。那叔叔不一定會理我,但我會盡力問,你等等我消息。」

  見夏覺得荒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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