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八月長安 > 這麼多年 | 上頁 下頁 |
| 一四四 |
|
|
|
大夫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旁邊一個戴眼鏡的年輕實習生站起身,從見夏手中接過辦公室開具的申請單,開始在電腦上操作。 陳見夏松了口氣,神經質地往前挪了半步——她又感覺到那種疲憊感,正在拼命地從後背往上爬,但現在還不是時候,她不能讓它爬上來。 醫院似乎剛經過一番電子化改革,系統很難用,無論是五十多歲的主任還是二十多歲的實習生,操作起來都一樣緩慢艱難。大夫沒有趕陳見夏去門外等,所以她就站在他們背後,看著屏幕上實時顯現的影像,也透過長條玻璃窗看一個又一個家屬陪著病人走進來,隨著大夫麥克風的指揮躺倒在CT床上。 「這個可能是。」大夫閉了麥,自言自語。 是什麼?陳見夏順著大夫的手指看屏幕。 大夫對旁邊正在調數據的實習男生說:「看這兒,怕是擴散了。」 見夏悚然一驚,屏幕上密密麻麻的黑白影像她看不懂,目光越過低聲議論的大夫,投向CT室裡面的人——一個臉膛黝黑的母親,不願意讓女兒或兒媳婦扶,自己掙扎著坐起身,年輕女人低頭給她把鞋遞過來,兩人相視一笑,互相鼓勁兒似的。 「好,下一位!」大夫把剛才的影像打包上傳,聯網錄入了門診主治醫生的系統,她喊了下一個患者的名字,在兩位患者交接中間,接了一個電話,語氣平常地問孩子,有沒有寫作業?姥姥在幹什麼?別玩iPad了,對了媽媽把豐巢取件碼發過去了,讓姥姥幫我拿…… 病人和家屬已經走了,陳見夏還愣愣盯著,眼淚比心反應快,倏忽間掉下來。 實習生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把她喚回神。 「你出門左轉再左轉,走到頭,右手邊有個機器,正在出片,你自己去拿就可以了,一共三張。」 她茫然道謝。 等在那台比胸口還高的影像打印機前,三張片子出來,用了近五分鐘,見夏整理好,放進從辦公室領的牛皮紙袋裡,沒拿住,還把掌心劃了個口子。 她低頭撿片子,不知是不是靜電,片子吸在地上似的,摳都摳不起來,忽然聽見背後有人問: 「你還好嗎?」 陳見夏轉過頭,看見了李燃,風塵僕僕的樣子,似乎找她找了很久。 她低下頭。 「不太好。」 到底還是沒躲過,疲憊感終於爬上了身,從背後壓倒她,將她壓向李燃。 陳見夏伏在李燃懷裡放聲大哭。 「很不好。」 ▼六十八 Fly me to the moon 陳見夏不得不感慨陳至偉靈活機動,雖然看上去像個孩子一樣不負責任,但當陳見夏用奔波勞碌來遮掩自己在家鄉毫無人際關係可用的無能,陳至偉想都不想便用上了昨天才在車管所認識的「燃哥」。 越是小偉這樣被保護著長大的,越是擁有一種陳見夏這種倔鬼沒有的識別力,他比她更迅疾地作出反應,知道應該對誰放低身段,如何求生。 小偉這幾年對她日益增長的尊重,也是求生欲的一部分。只是今天,走出診室那一刻,他嗅出了姐姐外強中乾。吃個午飯的工夫,小偉已經作出抉擇,行動起來。 陳見夏哭了幾聲,理智還在,她試圖從他懷中脫離,只是被李燃抱得更緊。 「你讓我抱一會兒。」他說,「就當是我求你的。」 見夏不再掙扎。 過了一會兒,她實在沒辦法,聲音嘶啞地說,我要擦鼻涕。 見夏聽到他在她頭頂笑了,鬆開了手。見夏從包裡翻紙巾,李燃彎腰去幫她撿粘在地上的片子。 他放在牛皮紙袋裡裝好,卻沒有遞還給陳見夏,還是拎在了自己手裡。 「我幫你拿著。你沒吃午飯吧?先去吃飯,你弟弟跟我說了個大概,他們已經回家了。」 「李燃,」陳見夏叫住他,「雖然這兒不是適合說話的地方,但有些話,還是提前說了比較好。」 放射科內部的走廊或許是整個醫院最安靜的區域。 「我弟弟是因為覺得我們兩個有什麼關係,而且你看著就很有錢,所以才這麼狗腿的。他覺得用得上你,不管是我爸爸的事,還是別的。」 李燃歪著頭等見夏說,沒料到開場白是這樣一句,沒忍住笑出聲了。 「嗯,我知道。」他說。 見夏猜到他會應對得很輕鬆。他當然不在乎被小偉利用一兩次,重要的是他為什麼願意被這個小孩利用。 「我知道你不在乎。」 「的確不在乎。」 「但我在乎。」 「我知道,」李燃嗤笑,「昨天就看出來了。」 「你可能覺得是矯情——」 「就是矯情,」李燃打斷她,「特別矯情。」 陳見夏一愣。 呆了很久,李燃走過來,重新摟住她:「幸虧你現在還是挺矯情的。否則我會覺得更陌生,都不知道怎麼找個突破口笑話你。」 「非要笑話我嗎?」 「嗯,是吧。」他緊緊擁抱她,身上有好聞的香氣,讓見夏不知怎麼犯困了。 她堅持把話說完,像一個明知故問卻要把冗長條款念完的法務。 「所以你到底有沒有女朋友?」 「這事兒真那麼重要嗎?」 「李燃你別犯渾。」 「沒有。」 「我在認真問你,再說一遍,你別犯渾。」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