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八月長安 > 這麼多年 | 上頁 下頁 |
| 一四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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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見夏點頭。 「我們這邊,肝臟方面,的確不是強項,而且傳染科、肝膽外科和移植其實是有區別的,我能判斷的是,這個癌栓發現得比較早,長得還不大,但因為門靜脈血流速度比較快,營養又穩定,我擔心,七八周左右,它可能就會從一級分支轉移到主幹上,到時候就麻煩了,一旦轉移……癌細胞可能就隨著供血轉移向全身了,就不是換不換肝的問題了……」 陳見夏掏出手機把時間節點一一記下來,大夫還算耐心,跟他們額外講了許多,看她鎮定,最後說,要是條件允許,還是……還是找找人。移植這種事,唉。 陳見夏木然點頭。 她道謝,起身離開,小偉還想問點什麼,又不知道問什麼,病人家屬這種時候總會想要多聊幾句,排那麼久的隊見到大夫,宛如見到神,仿佛多說幾句腫瘤就能縮小幾毫米。 「姐,」門還沒關上,小偉急急地問,「大夫啥意思,是不是移植這事兒有啥內部門道?」 「應該是這個意思。」 「那就找找人?」 陳見夏心灰,比聽到大夫親口確認她早已猜得七七八八的門靜脈癌栓還要心灰。以前在網上看到別人調侃說北方連做個美甲、買半斤包子都要先「找找人」,她可以跟著會心一笑,現在只感覺到鋪天蓋地的膽怯與無力。 前二十多年讀書和工作都不曾教過她這方面的知識,她可以在深夜無所畏懼地投訴出租車司機,抱著同歸於盡的心理準備,卻只能隱藏住自己踏進醫院那一刻的無力和恐懼——她全程都在怕,怕自己愚鈍,看不出大夫是認真還是敷衍,不知道哪一刻應該遞根煙、哪一刻應該塞個紅包,塞錯時機會不會弄巧成拙…… 在醫院全程冷臉的陳見夏忽然感覺疲憊從身後抱住了她,有點撐不住了。 找找人?找誰?怎麼找? 陳見夏拉了一下小偉的袖子,說,你陪他們去吃午飯。剛才大夫說的話,你記住了嗎? 小偉面露難色,「記……沒全記住。」 陳見夏點頭:「那就好。」 「啥意思?」 「就告訴他們的確長了個瘤,但是沒長在肝上,而且很小。」 小偉沉默了一會兒,說,姐我懂了。 「早上,車開得挺好的,平時的確沒少跟朋友輪著開啊,倒車位也挺利索。」見夏擠出一個笑容,忽然伸手去揉小偉抹了髮膠的小平頭,「吃飯時候多跟他們講講新車。」 小偉偏頭躲開:「我多大個人了別碰我髮型!……你不吃嗎?」 陳見夏說,我得先去把爸最近做的所有檢查的片子都打出來,要不怎麼找人? 此前媽媽和小偉慌慌張張弄丟了醫院給裝片子的牛皮紙袋,上面印著自動取片機需要的條碼,沒條碼就沒辦法自助打印,要取回近一年的CT平掃診斷單與原始片子,必須拿著發票跑去醫院一樓的專門辦公室。 這時又接到公司的電話。前一天晚上她和李燃出門忘帶手機,就漏接了公司的座機電話,手機上不顯示分機號碼,也不知道究竟是誰,無法打回去。早上忙著看病的事,她將這件事徹底拋在了腦後。 「喂?」 「Jen,昨天怎麼不接電話?」又是Betty。 「漏接了,」陳見夏講了句廢話,「想打回去,不知道分機號,也沒人給我發信息。是你打的?怎麼了?」 「你的假請到本週五,但公司這邊有特殊情況,Frank從美國特意回來了,你明天可以結束休假立刻回來嗎?」 「Betty你能告訴我,究竟是什麼事嗎?不方便具體說,說個大概也可以,我不是回家度假的,是有很重要的事。」 「是你爸爸的事嗎?到底還是……」Betty裝模作樣地歎氣。 「嗯,」陳見夏不想給她添油加醋的機會,「這是我本來就積累的年假,如果沒有什麼急事,提交需求我也可以遠程處理。所以,到底是什麼事?」 Betty慢悠悠地說:「我記得,之前南京宣講的時候,你還說一定會平衡好工作和家庭的。這麼快就——」 「我×你大爺。」 電話那邊久久沒有回音,Betty傻了。 「Jen,你剛說什麼?」 「你錄音了嗎?」陳見夏笑了,「錄了的話,不用我說第二遍,沒錄的話,你聽到什麼就是什麼,對,我說了。」 醫院大廳嘈雜,但她甚至都能聽清Betty在那邊喘粗氣,只可惜不能聽得更清楚。 「現在能聊工作了嗎?究竟是什麼大事要求我提前結束休假?你如果不能好好說話,那就請Frank直接跟我說,就算是要開人,能讓他直接飛回來fire,我也夠有面子的了。」 Betty也喊起來:「你到底回不回來?」 「你到底能不能講理由?再說一遍,我是正當休假。」 Betty摔了電話。 陳見夏想,還是座機好。她在公司的時候也摔過聽筒,就算是為了讓人摔,座機也千萬不能被歷史淘汰。 後悔嗎?或許有一點,如果她不在醫院裡,冷靜一點,恐怕能夠忍耐住不去激怒Betty。 但即便不知發生了什麼,冥冥中見夏感覺她沒必要「從長計議」了,她在這家公司,恐怕已經沒有未來可言。 總要有人來接受她洩憤,Betty實在是再合適不過。 因為這通電話,見夏去遞交發票的時候心情異常和順。坐辦公室窗口負責審核的大姐氣質有點像高中教導主任,愛說話,愛教育人,但不讓人煩,因為骨子裡透出一股熱情勁兒,和整座醫院疲累的大夫護士們形成鮮明對比。 因為是幫爸爸代辦,見夏也必須提供自己的身份證,大姐舉著證件仔細端詳見夏的臉,笑著說,瘦了?比照片上好看。 見夏一整天第一次真心笑了。 大姐又讓她填了好幾個申請單,看著清秀的字跡,說,字寫得不錯,以前是不是學習挺好的? 陳見夏很久很久沒有被問起學習的事情了,臉上竟然有了幾分高中女生的羞澀。連帶著,在嘈雜辦公室裡耗費的時間都有了別樣的意義。 地下一層放射科,她拿著申請單從導診台被指揮向登記處,又從登記處被指揮向旁邊那一扇上面貼著「非工作人員嚴禁入內」的鐵門。 陳見夏盯著放射危險四個字,左顧右盼許久,好像也只能推門進,於是硬著頭皮走了進去,難得裡面的人沒罵她,見怪不怪似的,告訴她,你還得再往裡面走,盡頭左轉,閱片室。 找到閱片室,裡面的人又說,你這個得去操作間一。 陳見夏在放射科內部宛若迷宮一般的走廊裡暈頭轉向,不小心直接闖進了CT拍片室,和裡面的家屬面面相覷,大夫的聲音從牆角上方的擴音器傳出來:「你誰呀幹嗎的?!」 在擴音器的罵聲中,她終於找對了地方,不知道是第幾次舉著發票和辦公室開的《情況說明書》跟對方解釋來龍去脈。大夫耷拉著眼皮,或許聽見了或許沒聽見,或許看著她或許沒看她。 見夏知道對方並不是不禮貌,只是疲倦。 她自顧自講完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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