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八月長安 > 這麼多年 | 上頁 下頁
一四二


  就像你一天跑我們教室三次折騰那兩台CD機?當時看似無厘頭,現在回想起來,倒是極為堅定自洽——恩怨當場解決,李燃要的只是他自己痛快。

  那時候陳見夏只是個給他造成了一點困擾的陌生女同學,他要解決她。

  後來他給了她許多溫柔的等待,遲遲不回的短消息,綿延一個月也理不清楚的小彆扭……現在一切都回到了最初的時候。

  「我不要。」陳見夏堅定搖頭,「我上車去了,除非你把我轟下來,那我的確沒辦法。」

  她朝著已經發動的車走過去——依然坐在了副駕駛。

  李燃只能坐在後排,一路無言。

  到了陳見夏家樓下,李燃說我送你上去吧,你們樓下太黑了。

  「不要。」

  不是不用了,是不要。李燃聽得懂。

  「你這麼多年也沒少談戀愛吧?」李燃忽然沒頭沒腦冒出一句,「沒別的意思,一種感覺。」

  駕駛座上的代駕尷尬得像要試圖原地融化焊進方向盤,假裝自己不存在。

  「嗯,」陳見夏終於回頭,看著他,「學到了很多。」

  陳見夏回到家,輕聲敲門,沒有用,最後只好按門鈴。

  小偉果然戴著耳機在打遊戲,門鈴驚動了鄭玉清,見夏應付了她幾句,只說自己去透透氣,鄭玉清看她一身打扮也的確不像出去「鬼混」的樣子,放下心來,只埋怨她大晚上抽風。

  見夏從沙發上撿起手機,看到兩個來自公司的未接來電,四條新微信,一條短信息,來自李燃。

  「你進家門告訴我一聲。」

  她回復:「安全到家了,謝謝你。」

  陳見夏想問他正確的銀行賬號到底是什麼,琢磨了一下,決定算了。他自己都說是他盯人的舉動讓小女友吃醋了,故意貼過去找郎羽菲的碴兒,她又何必為了爭一口閒氣重新把責任往自己身上攬。人窮志短,前方還有一塊門靜脈陰影籠罩著,她已經無恥過一次,不打算因為今晚挨了挫就裝清高。

  陳見夏站在窗邊,看見樓下那輛車始終亮著車燈,沒有走。

  但李燃也沒有繼續給她發信息。

  陳見夏隱約猜到了他在等什麼,就像今晚他一再重複的那樣:陳見夏,你沒有什麼話要主動跟我說嗎?

  她看著新家的白色塑鋼窗。小時候,到了這個季節,無論學校教室還是普通居民家家戶戶都會著手封窗子,白色膠帶一層貼一層,封得齊齊整整,只留一兩扇用作通風,否則呼嘯的北風會從每個縫隙鑽進來。她在振華做勞動委員的時候也指揮大家封窗——這幾乎是各種校內勞動裡同學們最喜歡做的事情了,有季節更替的儀式感。

  都是過去的事情了,現在不需要了。和新型塑鋼窗一樣,人也活得嚴絲合縫。

  雪越下越大,許久許久之後,車開走了。

  ▼六十七 「不太好」

  第二天天還沒亮,陳見夏將小偉從被窩裡揪出來,催他洗漱。

  「早點去排隊,爸要做核磁。」

  小偉一臉懵懂的樣子,見夏忽然想起,全家人都默契地沒有和小偉提及門靜脈陰影的事情,潛意識裡始終將他當個靠不住的孩子。

  「你開車吧,這麼早,我怕叫不到車。」她補充道,「冷水洗把臉,清醒清醒。而且天這麼冷,你新車停在外面,是不是得提前下樓熱熱車?」

  要不是新車的誘惑太大,小偉這個時候恐怕是要鬧脾氣甩臉子了。

  排到近十一點終於做上了。

  複診不需要取號,全靠手疾眼快自己加塞,陳見夏到底還是有些臉薄,幾次都被別的男人搶先了,還有一個是用肩膀硬把陳見夏撞開的。

  最後見夏還是忍不住去踢了小偉一腳,說,再玩手機,信不信我給你摔了?

  鄭玉清拎著瓶裝豆漿回來的時候正看見這一幕,埋怨陳見夏,「你又抽什麼風,你不樂意排,我排!」

  陳見夏冷冷看著小偉。這幾年,弟弟愈發明白了將來他要依靠的是誰,對見夏生出了些不情不願的尊重,二十六的大小夥子終於沒靠媽媽撐腰,放下手機,自己起身守在了診室門口。

  的確好用,那些男的就算還想插隊,瞧一眼小偉,也會掂量下,沒有面對見夏一個人時那麼理直氣壯。

  上一家病人離開,大夫看見他們探頭探腦,喊他們進門,陳見夏忽然覺得心慌,她回頭看鄭玉清,意思是,你們兩個等在這兒。

  或許是這些年來第一次母女連心。鄭玉清拉住丈夫說,就送個片子,有事兒再喊咱倆,讓孩子先去。

  大夫看片子看了很久,等他歎氣,轉向陳見夏和陳至偉的那一刻,見夏已經知道了結果。

  她前一天已經緊急補課查過了許多,也問了學醫的同學,結合她對著彩超學習的結果,大夫說的居然差不多——兩支門靜脈連接左肝和右肝,進而成系統分佈為門靜脈網絡分佈在整個肝臟上。

  陳見夏爸爸在右肝臟門靜脈一級分支上長了一個大約一點五釐米的腫瘤。

  小偉慌張地看向姐姐,拉住她的手問,癌嗎,是癌嗎?

  陳見夏手心全是冷汗,她不敢回握小偉,怕他更慌,於是故意凶他:「先聽大夫說完!」

  「還要看進一步的檢測。」

  「要切片取樣化驗嗎?」見夏問。

  「這個位置,太兇險了,不好取,要能取就全摘下來了,還取樣幹什麼,」大夫解釋道,「瘤現在很小。我只能說,比較大的概率,就是俗稱的癌栓。我說得大白話一點,你爸肝硬化太厲害了,所以肝上沒有營養,癌細胞一般會聚集在較為衰弱的器官的營養豐富的部分,這就是為什麼肺癌病人癌栓總是長在脈管上。食管血管、門靜脈這類血管,血流比較好,所以就在這個位置集聚形成了。」

  診室安靜了片刻,忽然門被推開,又是一張焦急的臉,探頭進來看情況,說,大夫,放射科那邊說不用取片子,你電腦裡直接……

  大夫見怪不怪,平靜道,你先外面等一下,這邊沒看完呢。

  小偉火氣大,迅速起身,把門給推上了。

  陳見夏又問:「那下一步怎麼辦,您有什麼治療方案,要會診嗎,切掉還是移植?化療?放療算了吧,我在網上看過,身邊也有朋友親戚做過伽馬刀,太痛苦了。當然我瞎說的,我不專業,您別介意。大夫,我爸爸還有……還有多少時間,大概需要多少費用?醫保覆蓋範圍之外的治療方案,我們都可以考慮。」

  大夫被她一串問題問得有些驚訝,揚揚眉毛,思考了一會兒。

  「說實話,肝移植是最好的辦法,其實你爸也掛進系統排隊等了一段時間了,對吧,我要沒記錯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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