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八月長安 > 這麼多年 | 上頁 下頁 |
| 一〇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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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他們重新走回到車水馬龍的大路上,楚天闊問:「就算你高考真的考砸了,複讀,會怎麼樣呢?」 「不是說很多人第二年還不如第一年嗎?」 「沒人統計過比率,只因為複讀了卻還不如不復讀的故事,大家會更感興趣,所以傳得更廣更邪門而已。」他冷靜地答道。 見夏搖頭,「萬一那個故事就發生在我身上了呢?一年的時間我耽誤不起。」 「你到底是更怕前途不好還是更怕丟人?」楚天闊目光犀利,「於絲絲欺負你你欺負回去,這跟你考不好有什麼關係?」 見夏沉默。 「而且,你跟李燃約定了要去同一個城市,到時候高考分出來,就算你考砸了,不夠南大的分數線,你就換個別的地方,北京上海學校多的是,反正他都會跟你去,哪個城市沒有花錢就能讀的學校?他又不會怪你。」 陳見夏停步,很久很久才抬起頭,看著楚天闊。 她清晰記得她是如何明媚自信地在窗臺前對著楚天闊誇下海口,卻遙遠得仿佛上輩子的事了。 「這事兒跟他沒關係。我說的是我。」 為了保送能十拿九穩而置淩翔茜于不顧的楚天闊,靜靜看著坦然說我只關心自己的陳見夏。 「我明白了。」他說。 楚天闊把她送回到老街,陳見夏才驀然發現自己剛才竟茫然間走了那麼遠的路。 道別時,她終於從自己的悲喜中抽離出來一點點,大著膽子問,班長,你記不記得以前跟我講《挪威的森林》? 楚天闊愣了一會兒,垂下了眼,應該是想起來了。 百分之百的戀愛。愛你所有的弱點、缺陷,愛你內心的黑洞,愛你自私,愛你口不擇言,愛被你紮在心口的尖刀。 陳見夏當時聽了也無法懂得。她被李燃愛得完全,她的小家子氣、喜怒不定,她亂七八糟的家庭劇,她付不起的補課班學費……所以她積極鼓勵楚天闊,班長你是九十九分的人了,不要怕被淩翔茜知道你扣了一分啊。 所以她也曾坦然接受楚天闊對她的讚賞。陳見夏你真勇敢,陳見夏你真有種,你們愛得百分百。 當她和楚天闊一起蹲在公共水管前盯著紅盆底那對錦鯉戲蓮,見夏的嘴裡終於湧上一股黏稠的甜味,是淩翔茜家進口巧克力粉的甜,齁甜,卡在喉頭。 班長是一步都錯不起的人,扣一分都不行。 「班長,我站在你這邊。」陳見夏大聲地說。 楚天闊沉靜地看著她,紅了眼圈,一瞬又正常了,仿佛是陳見夏的錯覺。他笑了,抬起手彈了一下她的腦門,「你要是今天實在沒狀態複習,就去旁邊新華書店看會兒書吧,上四樓,有社科、小說和漫畫。」 「那不還是看書。」見夏低落,「我今天一個字也不想讀。」 「讀點別的。隨便拿本名著,讀一下原文,不是咱們作文素材大全給總結的梗概和中心思想,是原文。《紅與黑》到底寫的是什麼,《包法利夫人》到底寫的是什麼,尼采除了『上帝已死』還說過什麼……相信我,真的有用。」 楚天闊說完,自己也不好意思了:「主要我也不知道有什麼別的辦法。他們都說發洩應該去卡拉OK,可我到現在還沒去唱過一次呢,或許那裡更好玩吧。」 見夏笑了。 她穿過一樓的卡西歐、步步高專櫃,坐扶梯將二三層的教輔書拋在腳下,來到了人很少的四樓。陳見夏背靠書櫃,坐在地上,挑了一本叫《魔術快鬥》的漫畫,一共只有三冊,她覺得這個長度應該能看完。一開始有點讀不懂,十幾頁後才捋明白,漫畫是要從右往左翻頁,每一頁也都要從右往左看的,難怪她以前總覺得同桌余周周翻書的順序很怪,原來都是包了書皮的漫畫。 是挺好玩,但也挺幼稚。陳見夏歎口氣,她一時改不了閱讀習慣,沒想到漫畫讀起來竟會這麼累,真不明白有什麼好著迷的。她站起身,走向社科區,面前整整一櫃裝幀統一的商務印書館叢書,壯觀極了,直接把她喝退了。 往旁邊的櫃子一看,離她最近的一冊薄薄的三聯的書,作者正是楚天闊提過的尼采。 《論道德的譜系》?她翻開序言。 六點多,終於餓了,褲袋裡的手機適時振動起來,她以為是李燃,屏幕上跳動的名字居然是饒曉婷。她們交換過電話號碼,但從沒聯繫過。 「你們學校禮拜天也上課嗎?」饒曉婷劈頭蓋臉地問。 「不上,什麼事?」 「咱們初中同學在省城的不少,今天聚一下,王南昱非說也叫上你,我估計你得學習,你好好學習吧!」 陳見夏哭笑不得:「我今天晚上不學習。」 饒曉婷那邊僵了一會兒,報了個地址,就在振華旁邊老街上的家常菜館,2號包房,特色菜是熏肉大餅,陳見夏雖沒吃過但常路過。 她被服務員領到包房門口的時候裡面人吃得正歡,抬頭看到陳見夏,都愣了一下,但很快集體起哄,「高才生來了!」 飯店本來就不大,包房是用隔板從大堂硬劃出來的,一張圓桌上擠十個人有些局促,見夏坐到了饒曉婷左邊,王南昱坐在饒曉婷右邊,王南昱剛要跟陳見夏說話,饒曉婷就探身向前將手肘拄在桌邊,把陳見夏擋得嚴嚴實實。 見夏跟桌上的大部分人在初中都沒怎麼說過話,有點拘謹,好在他們在她來之前已經喝了幾瓶啤酒,早就聊開了,沒人在意她。服務員把還在滋滋作響的餅端上來,每張圓餅都四等分,中間是空的,外酥裡嫩,油香四溢,見夏學著饒曉婷的樣子,夾起桌上的熏肉和黃瓜條蘸甜麵醬塞進餅裡。 旁邊還有一碟蔥絲,饒曉婷的筷子停頓了一下,沒夾。她弄好後,直接把餅放在了王南昱盤子裡。桌上的人轟地一下笑開了,這次是真的熱烈起哄,跟敷衍陳見夏進門的時候不一樣。 王南昱沖他們喊:笑你媽!他快速看了見夏一眼,想把餅還給饒曉婷,可能是看見饒曉婷要殺人的臉色,罷手了,伸筷子去夾蔥,再次被饒曉婷用自己的筷子壓住了。 「傻×,人家沒給你放蔥啥意思還不知道啊,」斜對面一個陳見夏至今沒想起名字的矮胖男生喊道,「親的時候有味兒!」 這次陳見夏羞得眼睛都不知道往哪兒看,低頭去咬自己的餅,他們笑得排山倒海,轉桌上的玻璃板被拍得直晃悠。陳見夏只和自己爸爸喝過一次啤酒,象徵性的,小半杯,不明白這種苦了吧唧的東西到底有什麼好,但此刻卻忽然想試一試,或許能分到一點點他們的快樂。 但大家仿佛有默契,一開始就給她倒可樂,像初中上學時候一樣,將她用無形的隔板擋在了外面。 陳見夏認真聽著,仔細端詳每一張臉,仿佛和這些同窗是初見——她終於「看見」了他們,看見了生活本身。 在老街班尼路理貨的女生說自己剛跳到森馬三天就被一個大姐欺負走了,現在在森馬對面的卡瑪上班,站門口拍手攬客,跟大姐對著喊,回家嗓子疼得口水都咽不下,但沒關係,「更咽不下那口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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