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八月長安 > 這麼多年 | 上頁 下頁
一〇八


  堅持一下,時間過得很快的,熬過這幾個月就好了——你懂什麼叫熬嗎?高考前這幾個月是能熬得下來的嗎?你熬就是偶爾來上上課,我熬是用生命熬,是半夜啼血地熬!

  那咱們去吃飯?——我沒那麼多時間可以耽誤了。

  一直好聲好氣哄著的李燃,詞窮了。

  「那我到底為你做什麼你才能好受點?」

  當時陳見夏捏著二模的成績單,整個人都在抖,她眼淚往下滾,語氣卻前所未有的冷靜:「你什麼都做不了。你根本不明白我的感受。你連學都不用上,你以前還問我考大學是不是為了脫貧,你隨隨便便就能去英國,我跟你聊成績,聊高考,我自己都覺得我可笑。」

  李燃終於爆炸了。

  「不是你可笑,是我閑的,」他語氣譏誚,怒極反笑,「我那麼多好玩的事不做,每天幾個小時窩在快餐店邦邦硬的破沙發座上看你做了三年的卷子,你太好看了,比歐冠都好看,我可太他媽愛看你了。」

  他總算讓陳見夏回想起了高一開學第一天就開炮把李真萍嚇到撒腿就跑的「混混」。他從來都不是個軟柿子,只是她捏多了,忘了。

  「而且認識你以後我還愛上極限運動了,跳窗可好玩了,你想試試嗎?我怎麼不學習了,我輪椅都有駕照了,拄拐都能彎道超自行車,怪不得人家都說,得跟學習好的一塊玩,近朱者赤了我都。」

  陳見夏火力全開:「把你關家裡的是你爸媽,逼你跳窗戶的也是你爸媽,不用謝我,你瘸了也沒改變任何事,李燃,我是靠我自己回到振華的,那個時候我都沒靠你,以後也永遠不會!」

  在李燃沉默的時候,陳見夏掛斷了電話。

  後來他發了短信。陳見夏是臨睡前才看到的,她抱著二模的成績單哭到快睡著,迷迷糊糊間,還是習慣性地摸出手機,橙色屏幕上只有簡單誠懇的五個字:見夏,對不起。

  陳見夏把棗放在書桌上,對著衣櫃上的鏡子重梳了一遍馬尾,從衣櫃拿出外套,想了想,連書包也沒背。

  她漫無目的地穿街走巷,漸漸遠離了振華附近的商業街。孩童們蹲在路邊大呼小叫摔畫片,小飯館後門有人往下水道傾倒泔水,倒著倒著被樓上拍打被子的居民喝罵,暮春的風卷著地上的紙屑和塑料袋打轉。

  世界是清晰的,只有她自己被包在一層油膜裡。

  不知道走了多久,她差點被地上堆的木料絆倒,才回過神。周圍的房子不再是六七層的老居民區,而是平房,或者說曾經是平房——不少人正在加蓋。

  灰黑色牆壁上一個巨大的紅圈,裡面寫著「拆」字,樓頂卻在生長,長出了銀閃閃的塑鋼架和白亮亮的新牆壁。兩棵電線杆中間懸掛著白底橫幅,黑字寫得七扭八歪,似乎被揪扯過,隱約是和拆遷有關。

  見夏決定折返,遠離施工現場,一轉身,看見了楚天闊。

  楚天闊沒注意到她。他正蹲在平房的公用水管前面發呆,盯著水龍頭下面的紅色塑料盆。陳見夏慶倖自己剛才因為呆滯太久,沒有第一時間喊他,問他為什麼在這裡。

  他穿著拖鞋。顯然是住在這裡的。

  在她要走的瞬間,楚天闊盯著水盆打招呼,「陳見夏。」

  見夏愣了愣,走過去,也蹲下了,和他一起盯著那只水盆——原來楚天闊不是在發呆,他在看水龍頭滴水。

  「這樣不走水錶,」他說,「雖然我們沒分戶,但大家都這樣做。」

  「我知道,」見夏點頭,「不急用水的時候,我媽也會往洗碗池裡放一個盆,把水龍頭擰開一點點,讓它往下滴,差不多一下午能接兩盆,淘米洗菜,最後沖廁所。」

  楚天闊點點頭。他倆又看了一會兒,什麼都沒說。

  等到紅色水盆滿了四分之三,楚天闊才擰上水龍頭,問:「你怎麼在這兒?」

  見夏想跟著起身,腿麻了,差點一屁股坐地上,楚天闊拽住了她的胳膊,靜待她緩過來。

  「我也不知道,我瞎走的。」她回答。

  遠處有人大喊,見夏嚇了一跳,以為吵架了,再一聽發現是要從樓頂上往下拋建材,讓下面的人躲遠點。楚天闊的表情已經習慣了。

  「也不知道蓋了能不能算面積,一家蓋了所有人都蓋。」他自言自語。

  「挺正常的。」見夏說。

  楚天闊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鞋,「你等我一下,我去換個鞋,我也想走走。」

  陳見夏的目光從楚天闊身上已經洗得褪色變形的長袖T恤移到他坦然微笑的臉上,忽然覺得自己周身的油膜破掉了,她重新能夠聽見、看見、呼吸。

  楚天闊也掃了一眼自己的T恤,突然笑了。

  「你知道嗎?高一有一次我和……淩翔茜約好了一起幫合唱比賽選班服、道具和伴奏帶什麼的,路過一家,那種賣飾品的眼花繚亂的店,叫……阿呀呀?是這個吧?」

  見夏點點頭。她也鼓起勇氣走進去過,仗著店裡滿滿當當全是女孩,混進去也不突兀,好好瀏覽了一番,最後買了一隻上面有兩顆紅色小櫻桃的發繩。

  「我不光知道這個,我還知道你倆去了文具店,你寫了她的名字。……她跟我說的。」

  「是麼?」楚天闊語氣溫柔,好像很高興,「對,文具店。我們還去了飾品店,她說冬天嘴巴幹,忘帶唇油了,想隨便買一隻。顏色淡淡的,像水蜜桃。剛塗好,下樓梯時候絆了一跤,蹭我襯衫袖子上了。

  「以前她說過我校服裡面總穿白襯衫,是不是沒別的衣服。我說對,就這一件,非常珍貴。她笑得可開心了,以為是玩笑。唇油蹭上去之後,她還說,你完蛋了,唯一一件也毀了。」

  陳見夏聽著也笑了。

  「後來洗掉了嗎?」她問。

  「還是留了一道印子,很淺,」楚天闊下意識用右手摩挲左胳膊,仿佛唇印還在,「所以我就買了第二件。」

  「現在真的有兩件了。」他輕聲說。

  他們呆站了一會兒,各想著各的事。

  陳見夏忽然喊道:「班長!」

  像是跟她對著幹,不遠處暴起刺耳的電鑽聲,淹沒了她的哭腔:「我覺得我遭報應了!」

  不知道楚天闊究竟聽清了沒有。他寬和地笑笑,再次指了指自己的鞋,轉身快步走了。

  陳見夏靠在拴橫幅的電線杆上等,楚天闊穿著校服外套出來的時候,她已經哭過一場了。她本來就愛哭,最近哭得更多了,即便忘帶手機也不會忘帶紙巾,外套裡一包,褲袋裡一摸,又一包。

  「班長,我從小到大,從來沒說過大話。我怕說大話會遭報應。」

  許久的沉默之後,她再次重複,「班長,我覺得我遭報應了。」

  他們都是考了十幾年試的人,也都隱約明白,考運是很玄的事情,努力到了某一個階段,有時會連續不斷地發揮失常,越做越錯,越錯越急。

  人急了能發生什麼好事。

  所以楚天闊沒有安慰她,任她講。

  到底做錯了什麼呢?是不是因為早戀真的沒有好下場?是不是因為她掐於絲絲的脖子?是不是她大言不慚地接受楚天闊和鄭家姝誇她勇敢?

  是不是她天生不被允許哪怕一刻的放縱和囂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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