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八月長安 > 這麼多年 | 上頁 下頁
一一〇


  家裡有點小門路的男生現在在給領導開車,擠眉弄眼地說:「那孫子大冬天晚上去辦事,讓老子給他停兩條街外,當我不知道他去幹啥?自己快活,還他媽囑咐熄火,省油,給老子凍得蹲在旁邊小賣部等了二十分鐘!」

  其他男生爆笑,說這二十分鐘可能是兩分鐘辦事十八分鐘抽煙,饒曉婷也跟著哧哧地笑,看陳見夏懵懂,故意大聲喊:嘴放乾淨點人高才生還在呢!

  趁他們三三兩兩開始說小話,女生抱頭痛哭,男生吞雲吐霧,陳見夏看看時間,輕聲對饒曉婷講:我得回宿舍了。

  饒曉婷已經喝趴在桌上了,頭一點一點,沒理她。

  見夏剛要起身,卡瑪拍手店最強領掌員突然扔下交心小姐妹,扭頭摟上了她的脖子,把號啕的眼淚也均分了過來,邊哭邊喃喃:陳,陳,那個……

  陳見夏心裡好受了些。原來同學們也忘了她的名字。

  「你記住啊,一定記住,四十多歲的女的——」

  女生吸吸鼻子,見夏靜等她說完,手機在兜裡振動,然而樹袋熊沉沉地掛在身上,陳見夏實在不好意思打斷一個涕淚橫流的老同學。

  「四十多歲的女的?」她引導女生說下去。

  「四十多歲的女的,領兒子來的……」女生神神秘秘,「最捨得買衣服。看見這樣的進店,得立刻跟上,你不跟上就讓別的導購搶了。」

  見夏苦笑,「我記住了。」

  「還有!」她迷迷糊糊地盯著陳見夏的臉,「好好學習。學習好就不用打工了,站一天,特累。不想站了。」

  見夏溫柔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讓她坐回椅子上趴好。

  經過吧台的時候,王南昱正在結賬,彎腰跟服務員一起核對塑料筐裡剩下的啤酒瓶數,把沒喝完的都退掉。雖然臉膛紅了,但人還相當清醒,聽其他人說是這兩年在旅行社拉生意,跟著他舅舅應酬多,練出來了。

  「我正好買完單了,你宿舍是不是在附近,我先送你回去。」

  「不用了,你留下來照顧他們吧,都喝多了。」

  「他們老是這樣,我都習慣了,放心,從來沒出過事,」王南昱渾不在意,「反正就幾步路,讓他們趴會兒,我回來再管。」

  正說著,饒曉婷跌跌撞撞從包房跑出來,直勾勾地盯著他倆。

  王南昱眼見饒曉婷要摔,趕緊上前兩步去攙,就這個工夫,陳見夏大聲說了再見,掀開塑料門簾離開了。

  老街依然流光溢彩,牢固到成為都市傳說的地磚被無數遊客的足跡磨得光滑,路燈照在上面,反射出溫潤的暖玉色。陳見夏把電話給李燃打回去,李燃說他剛剛在宿舍樓下。

  「我爺爺轉出ICU了。」

  「那太好了,是好轉了嗎?」

  「也不是。只是能轉出來了。在ICU裡面只能從小窗看他,他看不見我們,萬一……爺爺就只有一個人了。所以一旦可以出來,他就想出來,但也不能進普通病房,還是重症加護,每天只讓一個家屬陪。這幾天都是我。」

  陳見夏想為自己向他傾瀉出的刻薄和沒傾瀉出來卻清清楚楚浮現在心頭的惡意與仇恨道歉。她在他最難過的時刻和他吵架,罵他靠不住,李燃聽到了是什麼心情呢?

  「李燃……」

  「我等了你一個小時,看你房間關燈了我以為你去洗澡或者買東西了,很快就能回來。你在外面嗎?」

  「初中同學找我一起吃飯。難得……難得聚一次。」難得個屁,她哪裡是愛聚會的人。語言會在不經意間塑造人,她從小聽多了大人這麼講,此刻隨口便講起一樣的套話。

  但卻無數次拒絕李燃一起吃個飯的請求,因為「耽誤學習」。

  他們沉默了一會兒,見夏快步跑起來:「我馬上就到了,馬上,還有一個路口!」

  「我上車了,都開到西橋了。」李燃笑了,「你別跑啊,我都聽見你喘了。慢慢走,到宿舍告訴我。」

  陳見夏回到宿舍,看著窗外路燈照耀下空蕩蕩的街道,半晌扭亮檯燈,從外套的大口袋裡掏出了下午剛買的那本薄薄的尼采。

  我們還不認識自己。

  我們從來不去尋找我們自己。

  生命只是體驗,此外還跟什麼相干?

  陳見夏愣愣地看著序言那幾行字。

  2006年暮春一個平凡的周日,狹小的宿舍角落,一個來自小縣城的、清晰又糊塗地成長著的平凡女生,好像聽見了來自遙遠時空的召喚聲,告訴她,她瑣碎生活中所有緊迫、重大而苦痛的難題,都指向同一個母體,分散世界各地的人類一代一代地以不同語言不同方式詢問著,詢問著。

  可那連接太微弱了。母體從來沒有回答過。

  ▼五十四 你的名字

  再一次站在俞丹家裡,陳見夏仿佛沒來過。班委會七個人把客廳塞滿了,俞丹婆婆拿出了高矮不一的各種凳子給學生們坐,見夏挑了一把最矮的小馬紮,躲在一角,無視了楚天闊遞過來的眼色。

  她被退回縣一中後就不再是勞動委員了,但這次探望即將出月子的班主任,楚天闊還是把她也叫上了。陳見夏知道楚天闊的好心,但楚天闊卻不知道陳見夏早就見過這間明亮卻略顯局促的客廳在冬夜燈光下的樣子了。

  俞丹若看見她,怕是心裡堵得慌,但機會是楚天闊創造的,而她更是有不得不來的理由。

  她努力聽著他們和俞老師說笑。於絲絲等人就是有本事把肉麻的話講得自自然然,陳見夏根本看不清那包得嚴實的孩子長什麼樣,俞丹也怕學生毛手毛腳,沒有讓他們抱一抱的意思,但大家就是能繞著孩子長得多好看、睡著了是乖、哭了是健康活潑嗓門大有福氣等車軲轆話打轉二十多分鐘,茶几上的水果是拿班費買的,於絲絲和另一個女生洗的,俞丹又分給大家吃,其樂融融。

  好像之前什麼都沒發生,好像誰都沒說過俞丹壞話,俞丹也從來沒懷疑過誰。陳見夏不是看不懂人情世故,然而只背了公式卻做不出題,還是只能隱在最遠處做盆栽。

  她真心為俞丹高興。之前通過熟人找關係做的B超不准,最後生的是兒子。

  她不應該高興的。她是有弟弟的人,見不得別人為了生兒子努力,但即便感情不深,她總是能回憶起在樓梯間聽到俞丹對著電話哭唧唧的啞嗓子,還有誤以為又要生女兒時丈夫和婆婆在飯桌上的冷臉……

  那樣不對。但生了兒子,是不是一切都會變好呢?俞丹的平靜和幸福都寫在臉上,婆婆殷勤地給她的學生們搬凳子、招呼大家吃東西的樣子和上一次判若兩人,誰會拒絕這種幸福?誰會見不得他們都幸福?

  這幸福不對勁。但很幸福。

  陳見夏正胡思亂想,背後臥室門開了一道縫,一個小女孩露出半張臉。見夏猜到是俞丹女兒,但小孩長得快,變化大,她已經沒辦法和高一時在麥當勞見到的小孩對上號了。何況那驚魂一刻,心都跳出來了,哪有工夫記。

  小女孩有點怕生,和見夏對上眼神的那一刻,好像很不希望她大驚小怪地喊:呀,俞老師這是不是你女兒呀——等了幾秒鐘,小孩發現她比自己還呆。

  陳見夏的確是呆。好一會兒,她才把楚天闊分到她手裡的小橘子遞向小姑娘。

  小姑娘沒接,把門關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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