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八月長安 > 這麼多年 | 上頁 下頁 |
| 一〇七 |
|
|
|
想過嗎?或許有,但遠沒有鄭家姝講給姜大海的那樣嚴重和頻繁,她只是哭著哭著,情緒發洩過了頭,回過神來才看見姜大海青白的臉色和快要燒到嘴唇的煙頭。 陳見夏想到李燃提起過,他的「海哥」幾年前帶過的一個畢業班裡,有學生因為壓力過大離家出走,在跳跨江大橋前的最後關頭被路過的小轎車司機攔了下來,報紙上轟動了一陣,牽扯到方方面面,振華聲譽、應試教育反思……最後費了很大勁才將輿論壓下去。 這麼大的事,見夏聽都沒聽說過,三屆學生一茬人,即便確鑿發生過漸漸也會變成傳說,最終湮滅。 難怪姜大海對鄭家姝上樓頂上晃悠的事情遠比對她的成績重視,迅速找來了她爸媽。起初兩夫婦是死活不答應的,甚至想過要給姜大海送禮,求他別讓自家孩子「退學」,後來經人提點,這個吊兒郎當的老師只是個代理的,說了不算,還是得找正經班主任。 俞丹正在坐月子,身體還虛弱,然而如見夏所料,俞丹的態度比姜大海還堅決——當然,她講話比姜大海順耳不知道多少倍,慢條斯理地做通了鄭家姝父母的思想工作。 從一模拖到二模,夫婦兩人從批評鄭家姝心理素質差到循循善誘「還能不能再堅持堅持」再到批評她這孩子怎麼軟硬不吃哄不好……終究還是無計可施。 「我中間扛不住了,差點跟他們承認我和姜老師說想跳樓是誇張的。但最後沒有,撒謊撒到底了。」 為了防止媽媽隨時進洗漱間,鄭家姝和陳見夏轉移到了二樓的側樓梯,一同站在樓梯轉角用暖氣烤手。 「我辦好了就直接走了,之前誰也不知道,只有咱班長知道,班長答應我不告訴任何人,連王娣都是昨天晚上才知道的。等我走了,別人怎麼說我就聽不到了,笑話我跟不上也沒關係,反正我聽不到了……」鄭家姝喃喃,語氣中一分低落九分解脫,有種繃斷了弦後破罐子破摔的平靜,整個人芯子都換了似的。 然而不等見夏心軟,她又來勁了:「你知道你因為那事兒退學時候,她們都怎麼說你嗎,可難聽了!尤其是於絲絲,我要是你我把她掐死算了……但我後來服你了。你就跟沒聽見似的,理直氣壯的,你都早戀被抓典型了,我只是回家備考,我更沒什麼好怕的了。」 可能是意識到自己在「清白大賽」中獲得了優勝,鄭家姝回魂了,渾然不知陳見夏正在心裡罵她狗改不了吃屎,甩開了鄭家姝不知什麼時候習慣性挽上的胳膊。 「反正我不想讓別人那麼說我。」鄭家姝說。 見夏反嗆:「你自己少在背後嚼別人舌根了?」 鄭家姝不服氣:「可是早戀就是不好啊!」 陳見夏翻了個大白眼。 雖然不知道自己錯在哪兒,鄭家姝還是識趣地走了。上了幾步臺階,猶猶豫豫地扭過身看著陳見夏:「早戀真的不好,但我挺佩服你的。可你做得就是不對,但是……但是……」 陳見夏靜靜等著「但是」後面的話。 「但你膽兒挺大。」鄭家姝囁嚅。 陳見夏示意她:你還是趕緊走吧。 二模第一科語文她完成得很快。主觀題沒多少修改的餘地,至多在空白處盡力填滿,說不定能多拿幾個踩分點。檢查過選擇題後,其實就沒什麼事可做了。 作文難度中規中矩,見夏沒太用心,只求不偏題跑題,反正她沒文采,本就寫不出花來,分數一直在48—54之間徘徊,從沒編出過哪怕一次範文。 距離考試結束還有十分鐘,她毫無理由地抬眼,目光茫然地從黑板上略微褪色的紅色校訓巡向所有人埋頭做題的安靜教室。這一刻的心情似曾相識,好像就是在剛入學的摸底考試的時候,上帝點了一下她的額頭,彼時她感覺每個認真做題的人都在發著光,自謙又自負,誰都不服輸,連帶著彼時自卑膽怯的陳見夏也莫名沸騰了起來。 然而這一次,只有安靜,冰冷,嚴肅。 陳見夏忽然想起鄭家姝跑上樓梯時的背影,腳步噔噔噔,伴著「媽我來了來了」的大嗓門,漸漸遠去。 輕盈得像只脫網麻雀,留了這一屋子鴻鵠。 ▼五十三 遙遠的相連 見夏呆坐在床上,床邊是四張排名表。 一模,兩次臨時月考,以及最新出爐的二模。 中途王娣來敲門,問她要不要吃棗子,她爸媽從老家帶過來的,剛洗好。見夏和她說了幾句話,關上門,捧著鐵盤坐回到床上,繼續看著棗子發呆。 又過了一會兒,她從枕頭底下摸出手機,劈劈啪啪按出一串倒背如流的號碼,嘟了十幾聲,沒人接。 她知道李燃的爺爺病情惡化,從ICU出來沒幾天,又進去了。這會兒他人恐怕在醫院裡。 失落是有的。但不知怎麼,也有一絲慶倖。還好他沒有接。 這段時間李燃雖然經常跑醫院,卻還是堅持每天放學等她,但他們再也沒有一起去麥當勞或者必勝客上自習,因為見夏還是覺得他不在自己面前的話學習起來更專心,於是他們相處的時間只剩下回宿舍那短短的一段路。 李燃說,不差這幾個月,那你專心學吧。 雖然在宿舍門口道別時這樣說著,擁抱著她的雙臂卻不肯鬆開,他用臉頰磨蹭著她的髮絲,把紮好的馬尾辮都蹭戧毛了,還是不肯鬆手,即便見夏原本摟著他後背的手都率先放下了。 往大門走了幾步,一回頭,對上少年寂寞的眼神,她轉身大步跑回去,再一次撲進他懷裡,踮起腳主動吻了他。 心裡湧起溫柔的痛意,卻同時冒出念頭:下一次,不要回頭看他了。 交流更多是通過電話。見夏在宿舍學習時會把小靈通電池板摳下來的,睡前才打開,李燃自說自話的短信常常爆掉她內存不足的收件箱,他說著自己做了什麼,哪個隊又贏了球,爺爺今天精神好多了,海哥今天給你們上課又說什麼瘋話了嗎,你要睡了嗎? 我今天能給你打電話嗎? 這個電話起初常常打不成。見夏淩晨一兩點鐘回復的時候,李燃早就睡了。 幾次之後,淩晨兩點的李燃竟然也醒著,聲音倦倦的。 她心疼地說不必,他說,管得著嗎你,我樂意。 只是漸漸地,漸漸地,陳見夏窮盡了李燃的安慰鼓勵的話語。 終於吵了起來。因為無論李燃怎麼說,說什麼,絞盡腦汁找角度,統統只能得到陳見夏的一句「你不會明白我的感受」。 你開心點——你覺得我開心得起來嗎?是我主動想不開心的嗎? 下次肯定能發揮好——都多少個下次了? 陳見夏你肯定沒問題的——你別說了,我沒問題還錯這麼多題?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