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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六


  他們躲在宣傳板後傳達室視線的死角,只是靜靜相互依偎著,陳見夏埋頭在他胸口,聞著衣物柔順劑的香氣,忍住了洶湧的淚意。

  他那麼好,卻又那麼沒有用,於此時此刻的她來說。

  老街的西餐廳救不了她,他也救不了她。只有二模能救一模,只有新成績能覆蓋舊成績,只有她自己相信,她才會有擁抱他的勇氣。

  這勇氣裡不知為什麼摻著一點點恨。

  北方的春天像怠惰而不得志的畫家,卷著沙塵隨手粗暴一筆,風一夜帶綠江岸楊柳,匆匆便走。

  倒春寒的時候就是二模了。

  臨考前一天,陳見夏趁週六不停電熬到淩晨三點,第二天八點鐘強迫自己起床,左手牙杯右手扶牆,昏頭漲腦地往前走,看見一對中年夫婦正在打包行李,一個收撿,一個往塑膠手提袋裡裝,把不寬的走廊占滿了。

  「這兒還有空,還能再塞點。」女人把手提袋往地上墩了兩下,對男人說,「把那個檯燈放進來,你把燈脖子折過去。」

  半開的宿舍門裡面傳出鄭家姝的聲音:「旁邊不是還有空袋子嗎,別都擠一個裡面,給我燈都擠壞了!」

  女人抬頭看見陳見夏,連忙用腳把擋路的袋子往牆邊踢了踢:「孩子,從這邊過,別絆著!」

  鄭家姝正好抱著滿懷雜物出來,看見陳見夏,倆人都愣了愣。

  「阿姨,沒事,我邁得過去。」見夏朝鄭家姝媽媽笑笑。

  她就著刺骨的涼水刷牙,每一口都要小心翼翼地把水在嘴裡含溫一點再漱。沖牙杯的時候鄭家姝走進來了,明明立著一排龍頭,她破天荒主動擰開了見夏身邊的那一個,低頭投洗一塊小抹布。

  「你怎麼這個時候收拾東西?明天就考試了。」見夏問。

  「我要回家。」

  見夏驚訝地看向她,鄭家姝卻先去伸手關她的水龍頭,埋怨她,「不用了就趕緊關上,別浪費水。」

  「回家?」

  「對,回我們縣讀書。我們縣二模是下個禮拜,振華是自己出題,我們二模是跟省裡統一的卷子。」

  鄭家姝從來沒有這麼正常地跟陳見夏說過話,仿佛她們從沒發生過任何齟齬,也不見往日拉幫結派鬼鬼祟祟的眼神和小動作。

  「為什麼回家?」

  鄭家姝答得迅速:「家裡有點事。」

  看他們一家三口的樣子,家裡能有什麼事?報紙上每年都有報道,在乎孩子成績的家長有時恨不得連長輩過世這種事都瞞著高考生,就怕「影響孩子發揮」。

  兩人心照不宣。陳見夏重新擰開水龍頭,繼續用通紅的手洗杯子,問:「那你還回來嗎?」

  鄭家姝一愣,猛地轉頭看她。

  陳見夏也不自在,解釋道:「家裡事兒辦完了就早點回來吧,因為、因為人家都說振華三模以後會有很多密卷。」

  「我讓王娣幫我留著,她答應寄給我。」

  意思就是不打算回來了。

  「高考也在家裡考嗎?」陳見夏忽然想到什麼,「你把學籍都轉走了嗎?」

  鄭家姝低頭擰抹布,遲遲不肯承認,就等於承認了。

  高考報名和體檢還沒開始,鄭家姝如果不轉學籍,就還得每次都跑回振華辦理;更重要的是,對縣中學來說,不轉學籍的鄭家姝考得再好都跟他們沒關係,一定犯硌硬。

  陳見夏自己也是經歷過一遍的人,心念一轉都明白了。

  實在沒什麼話說了,她正琢磨要不要說兩句道別的話就回宿舍,搜腸刮肚時,鄭家姝關上水龍頭,把小抹布遞向她:「你要不用這個擦臉吧,乾淨的。」

  陳見夏忘帶毛巾了,她是先洗臉後刷牙的,剛剛一直放任被打濕的碎發貼在腦門上自然晾乾。

  「你讓我拿抹布擦臉?」

  「這是毛巾!」鄭家姝急了,把小方巾抖開,原來方巾的一角還印著Kiki & Coco,「愛用不用,不用拉倒!!!」

  陳見夏被喊傻了,過了一會兒,笑了,接過毛巾,鄭家姝也笑了。

  「姜老師找我爸媽了。我跟他說,有好幾次我都想從窗戶跳出去,有次都上樓頂了,不敢跳,自己下來了。」

  上次在辦公室的尷尬碰面,兩人都不曾提起,在班裡也一如往常像看不見對方似的相處,不料鄭家姝自己講出來了。

  陳見夏震驚:「你真的……難道真的想過要……」

  鄭家姝頭搖得像撥浪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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