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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五


  楚天闊沒回答。像個不肯向情緒認輸的小孩。看來林楊把他氣得不輕——莫非和林楊「八九不離十」的女朋友余周周聊了那麼久,是為了反過來氣林楊?

  她站在班長這邊。反正陳見夏對李燃那幾個初中狐朋狗友都沒什麼好印象,他們聚在一起時周邊仿佛有一層結界,陳見夏不願意去碰一鼻子灰,所以連一次破局的嘗試也沒有過。

  「余周周把林楊轟走時我看見了,」見夏笑了,「他走得灰溜溜的,你應該解氣了吧?」

  「倒也不是因為這個,」楚天闊不太好意思地摸摸鼻子,「話趕話,跟她講了個故事。」

  「有機會也給我講吧,等你歇夠了,」見夏一笑,「那麼長的故事,連著講兩遍估計得累個好歹的。」

  「我們剛才提到你了,」楚天闊感激地一笑,「我是想起你以前跟我說的話。後勁兒上來了。」

  「什麼話?」

  「你跟我說不用勸你,直接放話考南大,和喜歡的人光明正大地在一起。」楚天闊目光柔和,充滿說不清道不明的羡慕,「我不如你,我做不到,再來一次,我也做不到。」

  這段話不啻於鞭屍。陳見夏低下頭掩住表情,懷裡的卷子被摟得勒出深深的折痕。

  楚天闊拉過她的卷子主動分析。除了見夏發揮正常的英語,數學和理綜都被他迅速圈出了幾個薄弱模塊,他叮囑她,二輪複習的時候這些知識點要有側重點地加強。

  「你畢竟中間狀態斷了一陣子,做題量不夠。最重要的是,提高心理素質,別再馬虎犯低級錯誤了。」

  陳見夏不得不承認,楚天闊的話和前一天李燃跟著林楊照貓畫虎講出來的複習策略差不多。

  「作文怎麼才45啊……你偏題了?作文我不敢亂指導,」楚天闊歎口氣,「你自己要是琢磨明白了就算了,如果不知道錯哪兒了,還是去找姜老師分析一下吧,他講課真的還可以。」

  見夏點頭:「班長,耽誤你時間了。」

  楚天闊笑笑,「我保送了,你忘了?」

  「但大家都還是想讓你正常參加高考衝衝理科狀元的,」陳見夏關切,「我聽說考了狀元進大學之後待遇跟普通學生不一樣,而且,振華還有獎金,聽說去年咱們文科狀元洛枳就拿獎了。」

  「對哦,」楚天闊笑得意味不明,「還有錢賺。」

  陳見夏站在語文辦公室門口,強迫自己不去回想那個灰色陰冷的黎明和她懵懂間踏入的天羅地網。姜大海的辦公桌在角落靠窗的位置,桌與桌之間的玻璃隔板遮擋了部分視線,陳見夏只能看見姜大海肩膀以上的背影,和站在他對面泣不成聲的鄭家姝。

  鄭家姝在一模剛考完那天夜裡就在宿舍樓走廊邊學邊哭,恐怕當時已經預感到結果了。

  「你這樣不行。」姜大海起身從掛在椅子上的夾克兜裡掏煙,看來癮不小,掏一半覺得不妥,又塞回去了。

  「考不好肯定難受,但你這也不是發揮失常,我查了一下,你以前也這水平。」

  這算什麼話……陳見夏默默後退,她覺得還是不向姜大海討教作文比較好,李燃喜歡他太正常了,他倆應該去做個親子鑒定。

  「你是這次特別難受,還是以前就難受,因為現在快高考了,撐不住了大崩潰?你跟我說實話,我給你再多安慰鼓勵,也得靠你自己下苦功夫把名次往前提,但如果你苦功夫已經下過了,還這樣,那就……難聽的話我就不說了,雖然是大實話,你都這樣了,我說了你肯定受不了。」

  已經約等於全說完了。陳見夏腹誹。

  果然,鄭家姝哭得更凶了。幸好,語文辦公室正熱鬧,來諮詢的學生幾乎都哭喪著臉,沒幾個人關心他人喜悲。

  「換個思路,你想考哪個大學,學什麼專業?有目標嗎?你在振華,又是在一班,老這麼墊底肯定難受,但高考是全省範圍的競爭,錄取率跟報考人數、計劃招生都有很大關係,說不定你現在的分數對想考的學校來說綽綽有餘呢,那還哭啥。而且報志願也是門藝術,遇上招生小年,撞大運也不是不可能,你別盯著這張單子了,」他手裡那張名次表輕飄飄落在玻璃壓板上,「你想沒想過啊,你要考哪兒?」

  鄭家姝只是哭,半句話也不說。

  「你是不是沒想過啊?」

  鄭家姝的哭泣停頓了片刻,然後繼續抽噎。

  「就是沒想過唄。」姜大海毫不留情。

  「姜老師,」鄭家姝打起哭嗝,「我每天都覺得別人在笑話我。連選班幹她們都當著老師面說我成績不好,不讓我當。」

  兩年多以前於絲絲為了讓陳見夏做吃力不討好的勞動委員而順手拿鄭家姝當槍使,鄭家姝這兩年卻一直在努力和於絲絲搞好關係,現在開始抱怨了?陳見夏心裡正冷笑,記憶的海面上突然飄過一隻玻璃瓶,裡面裝著剛開學時她低聲下氣給於絲絲和李真萍寫的求和紙條。

  她笑不出來了。再次投向鄭家姝的目光裡多了一些自己也梳理不清的情緒,像宿舍水管爆了的那天一樣,她隔門聽見了鄭家姝如何講自己壞話,卻不知道她們其實一直都泡在同一片暖氣片裡。

  如果沒有遇見過李燃,她這三年還會給於絲絲寫多少張小紙條?

  姜大海聽鄭家姝哭了一會兒,到底還是忍不住掏出了煙,將煙盒往上顛了兩下,一根煙冒頭,他直接叼起來卻沒點燃,就放在嘴裡過癮。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你再憋下去要出事。」姜大海半是自言自語,無意往後一瞟,盯上了自以為躲得很好的陳見夏。

  「你擱這兒排隊呢?」姜大海煙幾乎要叼不住了,卻又一直沒有掉下來,「你倒是說一聲啊,嚇我一跳。我以為你們班學生都是悶葫蘆呢,今天排隊過來切瓢,挨個跟我掏心窩子,真有點吃不消。」

  他從桌上隨便撕了一張原稿紙遞給陳見夏:「先領個號。」

  陳見夏和雙眼血紅的鄭家姝面面相覷,她沒接,欠身鞠躬:「謝謝姜老師,我沒事了。」

  今天因為暖氣出了問題,高三晚自習暫停,放學時天才微微黑,陳見夏接到李燃的電話:「我上午在醫院陪我爺爺,下午來上學了。晚上帶你去吃那俄國餐廳吧,我聽說他們要重新裝修了,以後不一定變成什麼樣了。」

  「你在哪兒?」

  「我在一樓大廳,宣傳欄旁邊,你慢慢收,不著急。」

  陳見夏頓了頓:「要不還是算了。我想早點回宿舍。」

  「學習嗎?」

  「嗯。」

  李燃沉默了一會兒,再開口時語氣比剛才還輕鬆愉快:「那我送你回宿舍。」

  她從二樓外探的欄杆向下看,高高瘦瘦的李燃穿著寬大的連帽衛衣和滑板褲,羽絨服抱在懷裡,書包扔在腳邊,委頓成一攤,一看就是空的。

  他沒有玩手機,也沒有電話裡聽上去那麼開心,空空茫茫看著前方,不知道在想什麼。

  陳見夏知道他特意跑來上學是為了見她,也知道「請吃飯」是李燃哄人的大招——他被許會那群社會朋友包圍就是因為愛請客,他和陳見夏相熟也是因為吃串串、吃西餐……李燃滑頭,招數卻不多,他被愛的理由很少,一旦某一招有用,就用個沒完。其實傻乎乎的。

  她快步跑下樓,從宣傳板背後繞過去,踮起腳輕輕地蒙住他的眼睛,剛抬到他肩膀,右手直接被他抓住了。

  「見夏。」

  李燃轉過身將她一把摟進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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