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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三


  話音未落,她只聽見啪的一聲炸響在耳畔,然後一聲接一聲,也不知道媽媽左右開弓究竟扇了幾巴掌,她沒數。終於停下來,臉龐也不覺得疼,只是很熱,滾燙地熱。

  媽媽喘著粗氣,這幾巴掌倒是把她累壞了。陳見夏臉上麻麻的,有些腫,目光越過媽媽的肩膀,看向門口撇著嘴偷窺的宿管老師。

  「滾出去。」她含混不清地說,宿管老師竟聽懂了,迅速消失。

  陳見夏把手伸進羽絨服口袋裡:「你發洩夠了嗎?我就給你這一次機會。」

  鄭玉清愣了愣,陳見夏已經從兜裡掏出了她花了十元錢買的文具——一把裁紙刀,清脆地推出刀鋒,比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媽媽嚇了一跳,向後退了一步,癱軟地靠在櫃子上,喃喃自語道:「完了完了,完了,瘋了,真是瘋了。」

  「瘋的是你。我不想死,但你再這樣瘋瘋癲癲的,我就不打算活下去了。你別逼我。」

  鄭玉清嚇得臉色煞白,只能不斷重複:「反了天了,白養你了,瘋了瘋了,瘋了瘋了……」

  突然有人猛地闖進門,從背後奪下了裁紙刀,噹啷扔在了地上。

  陳見夏愣了。

  「好了好了,小夏,回家回家,別鬧了,冷靜點,咱們回家再說。」

  是爸爸。

  陳見夏從走進俞丹辦公室那一刻直到現在,沒有掉過一滴眼淚。然而當自己爸爸的聲音響起時,她忽然感覺到臉頰上涼涼的,像11月遲到的雪。

  刀子被奪走的一刻,她心跳如雷,想的只是,你終於來了。

  原來是爸爸。

  原來她還是在等待李燃的。

  陳見夏木然坐在床邊,看著媽媽打包東西,將小靈通手機上交給爸爸,手心只留下一把木梳,握得太緊,梳子齒在掌心留下一排密集而深刻的凹印,吻合著那道狠絕的斷掌紋。

  如果街道也有靈魂,那麼縣裡的第一百貨商場前的主街應該是噙著笑迎接陳見夏的,每一棟建築,每一個門面,KFC、周大福、Sony都在對著陳見夏乘坐的大巴車竊竊私語。

  看,她回來了。那個瞧不上我們的黃毛丫頭。

  不是喜歡省城的老街嗎,它沒收留你嗎?

  陳見夏恍惚間被自己的小人之心逗笑了。

  也許是被媽媽的危言聳聽嚇到了,弟弟小偉在家裡是繞著見夏走的。陳見夏霸佔了小房間,幾乎不出房門,日夜顛倒滴水不進。小偉乖覺地睡在客廳裡,中考備戰熬夜複習都在客廳那張乳白色的組合書桌前完成,也算了了三年前的夙願。

  午夜,陳見夏打開房門走向洗手間,客廳裡小偉正伏在書桌前玩文曲星,嚇得連忙爬起來,活見鬼一樣。

  「姐?」

  「還不睡?」

  也許是陳見夏的頹廢讓鄭玉清警醒了,她鐵了心讓小偉爭口氣考上省城的學校,每天逼他學到十二點鐘才能睡,不做慈母不敗兒。有些火氣沒辦法從陳見夏這邊發洩,反而蔓延到了小偉那邊,晚飯時陳見夏躺在床上,聽見門外媽媽摔摔打打的聲音,撕小偉的考試卷子,罵他笨得像豬。

  這可是史無前例。陳見夏不禁有些同情自己的弟弟。

  「與其玩遊戲機也要熬到一點鐘,不如現在就去睡,養足精神明天好聽課。」陳見夏飯吃得太少,說話也有氣無力,平添幾分溫柔。

  小偉有些委屈,放下文曲星。

  「媽是不是瘋了?」他賭氣。

  「她是生我的氣。」見夏解釋。

  「姐,你真談戀愛了?」終於逮到機會,看得出小偉真是憋壞了,「那個男的是你同學嗎?帥嗎?對你好嗎?」

  見夏愣住了,有點哭笑不得。在她媽媽瘋狂地追問她有沒有「過界」時,弟弟卻問她,他對你好嗎。

  「小偉,你有喜歡的人嗎?」她自己都想不到有天會問他這個問題,閉上眼睛好像還能看到這個可惡的弟弟只是個小白胖子的樣子。

  陳至偉臉紅了,沒否認。

  「同學嗎?長什麼樣?我不告訴咱媽。」

  小偉忸怩地從書包裡翻出一本英語筆記,在最後一頁夾著兩人的大頭照,小小的一張,邊緣全是卡通愛心和花朵,臉都被遮蓋得看不清了。

  「你不想在八中讀書,死活要回來,是因為她?」

  弟弟沒否認,也不敢承認,只是輕聲嘟囔:「你千萬別告訴媽。她精神病。」

  見夏想笑,幾天來第一次覺得想笑。

  為人父母多可悲啊,不重視的和她對著幹,重視的那個也不領情。

  「我聽說了,你在學校裡要自殺,把媽嚇得差點犯心臟病。姐,你死也不願意回來?」

  見夏一驚,不知道怎麼回答。

  「你不說我也看得出來。我就不一樣,我喜歡待在家裡,省城的學生老師都瞧不起人,我也不爭氣,犯不著覥著臉去讓人家笑話,」弟弟趴在桌上,疑惑地看著她,「姐,家裡不好嗎?」

  這個問題怎麼回答呢?見夏不想敷衍弟弟,卻沒辦法說出口。

  因為天長日久被忽略,因為爸爸媽媽偏心你,因為很小的時候就覺得自己是不該出生的,因為親戚朋友看似無意地逗弄她「爸媽愛弟弟不愛你」,因為過年時候壓歲錢比你少,因為體內天生的野心在燃燒,因為恰好有能力考出好成績,恰好有機會逃離……

  而罪魁禍首正無辜地坐在桌子對面,等待著她的答案。

  「外面不好嗎?」見夏反問,「你不覺得省城好玩嗎?」

  「不覺得,」小偉搖頭,「我考不上省城的學校的,能考上縣一中都是燒高香了,媽也太異想天開了,咱家出你一個金鳳凰就行了,幹嗎逼我。你都考上振華了,他們還商量讓你回縣一中讀書,是不是瘋了?」

  見夏微微皺眉,沒力氣做出更多表情。

  「咱爸還說要花錢送禮,怕縣一中不收你,縣一中怎麼可能不收?你成績這麼好,到時候考個重點大學,他們還不得樂死?去年有倆學生上了省城的理工大,縣一中恨不得把紅條幅扯到馬路對面去。」

  見夏聽著弟弟的抱怨,內心有些驚異。在她心裡,弟弟一直是被媽媽護在羽翼下的小雞崽,四六不懂,只知道破壞,嫉妒她學習好,在她備考時沖出房間把桌上所有的筆掃到地上……三年不在家,一轉眼,弟弟也是一個初三的半大小夥子了,個子抽條,有了自己的世界和觀點。

  「姐,」小偉忽然問,「你是不是打算考出去,就再也不回來了?」

  這個提問只是出於直覺,並沒追著陳見夏要個結果。

  這時爸媽的房間有些窸窸窣窣的響動,弟弟連忙翻開一課一練,做出伏案奮筆疾書的樣子,見夏也默然起身,擰開了洗手間的門把手。

  陳見夏站在洗手間慘白的節能燈下,看著鏡子裡人不人鬼不鬼的自己。三天過去了,她只喝了幾口湯,兩頰迅速地瘦下去,下巴尖尖的,眼底青黑,頭髮因為出油而服服帖帖。

  她想起有一天的晚上,她等了很久,也是學到午夜一點多,收到了李燃的短信,雀躍得雙眼發亮,跑到洗手間來照鏡子,端詳自己臉上的每一個部位,告訴自己,好想變漂亮。

  想變漂亮,想變更優秀,想走更遠,想擁有屬於自己的、體面而豐富的人生。

  陳見夏看著鏡子裡形容枯槁的女鬼,忽然落下了眼淚。

  那個讓自己明白人生的豐富和美妙的人,也銷聲匿跡了,像是從未存在過,讓她一跤跌出海市蜃樓,落在冰冷的水面上。

  見夏上完廁所出來,剛好看到媽媽蓬亂著頭髮,正在給小偉沖泡一種補充腦力的營養沖劑,估計又是被哪個電視購物給騙了。媽媽抬眼看了看從洗手間出來的陳見夏,臉上的表情堪稱精彩紛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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