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八月長安 > 這麼多年 | 上頁 下頁
八二


  見夏媽媽忽然站起來,差點把桌子撞翻,俞丹嚇了一跳,下意識地護住了小腹,為人師表的溫柔面皮終於破裂,她擋不住眼神裡的厭惡了。

  「俞老師你不用說了,反正最後一年,書也不用在這兒讀了,我現在就把她帶回去好好教育,」見夏媽媽捏著那張親吻的照片,臉漲得通紅,聲音都在抖,「您別說了,我現在就帶她走!給臉不要臉,不自愛,我都替她臊得慌……」

  「其實,」李燃媽媽插話進來,語氣中那種不緊不慢的從容和見夏媽媽形成了鮮明對比,「您別著急,別因為這點事就耽誤女兒的前途,高三多重要啊,怎麼說走就走。讓兩個孩子斷聯繫也容易,我家早就準備好讓他去英國讀預科了,反正也考不上大學,乾脆早點送出國,提前走就是了。這孩子也是知道我們給他鋪好了路,所以就有恃無恐了,淨胡鬧。我給您賠不是了。還是那句話,這種事到底是女生吃虧,我們心裡過意不去。」

  陳見夏忽然笑了。

  早戀是罪惡的。她曾經無數次想像過被抓包時的情景,恐懼也曾入夢,課間操時當著全校同學被拎上升旗台示眾、光著身子在大街上奔跑……每每從晨光中驚醒,總能摸到後背密密的冷汗。

  前一秒,她還在顫抖,大腦缺氧,視野中滿是噪點,耳朵裡只能聽到汨汨血流聲。然而就在此時,李燃媽媽的話像一把利劍,陳見夏心中那只懦弱驚慌的小白兔,被一劍封喉。

  陳見夏從沒想過,這只膽怯的小白兔,會死得這麼快。一種可怕的冷靜席捲了她,明明自己是砧板上的肉,心中卻充溢著劊子手的瘋狂。

  她竟然笑了。

  「你還有臉笑?我他媽白養你這麼大,你就是出來給我丟臉的是不是?你幹的這都是什麼事,你自己看看,自己看看……」陳見夏的媽媽把照片丟到她臉上,犯癔病似的,食指不斷地戳著她的太陽穴,一下又一下,「你自己看看,你自己看看……」

  見夏在搖晃的視野中,看到李燃的班主任驚惶地沖過來阻止;看到俞丹護著隆起的肚子站到一邊,面無表情;看到說「這種事女生吃虧」的李燃的媽媽皺著眉,急急後退到暖氣旁邊。

  「你夠了。」

  見夏一把推開她媽媽,將她媽媽推了個趔趄,身子一歪屁股著地。

  鄭玉清仰頭看著一臉冰霜的女兒,愣住了,兩秒鐘後,尖厲的哭號聲響徹辦公室。就在這時,辦公室門被推開了。

  見夏回過頭。

  出現在門口的不是她以為的那個人。

  「老師,我們想來問道題……不方便就一會兒再……」於絲絲似笑非笑,背後站著一臉好奇的陸琳琳和李真萍。

  每個人一生中都有最糟糕的瞬間。陳見夏不需要活到八十歲,就可以篤定地把這一票投給這一秒。

  她又一次笑了,本來是想哭的。

  第一堂課剛開始,你來問什麼題?

  陳見夏就這樣笑著走上前,揚手扇了於絲絲一個響亮的巴掌。

  于絲絲被打蒙了。

  這一巴掌終結了見夏媽媽的尖叫,辦公室一片寂靜,連一向為這種場面而興奮的陸琳琳,也沒想到劇情進展得如此迅猛,整個人都被按了暫停鍵。俞丹則捂著肚子躲得特別遠,恨不得穿牆而過逃去隔壁房間。

  寂靜中,陳見夏大步離開,走著走著聽見背後辦公室裡的吵嚷,聽見追隨而來的腳步聲,她頭也不回地開始跑。

  她跑出大廳,跑出教學樓,跑出校門,一頭沖進廣袤的深灰色天空裡。

  ▼四十三 世情薄,人情惡

  陳見夏坐在臺階上,托著腮發呆。

  她雙手抱著臂膀,摩挲著羽絨服的袖子,不禁慶倖,走出教室的那一刻還是做了一件明智的事。

  外套在身上,錢在口袋裡;居民區避風,初雪前天氣總是會異常地暖,連老天都體恤她。所以她還可以繼續等下去,饑腸轆轆地,從沒有太陽的清晨,等到鉛灰色的正午。

  陳見夏抬起頭,清真寺的星月標誌像是浸入了層層堆疊的烏雲中,變得有些模糊不清。

  李燃沒有接電話,也沒有回復短信。她不想再看見爸爸媽媽的來電,索性關了機。

  曾經的陳見夏對離家出走這種事嗤之以鼻——反正早晚都要灰溜溜地回來的,當初何必氣衝衝地離開?于絲絲也好,俞丹也罷,來自她們的惡意與攻擊並不意外,像用糖紙包裹的石子,她早就知道裡面是什麼,剝開時也不會驚訝失落,有什麼好生氣的?

  曾經的陳見夏,應該會識時務地低頭,和李燃斷得乾乾淨淨;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她應該忍半年,然後考個好大學,從長計議。

  曾經的陳見夏,喜歡考慮「後來」,習慣未雨綢繆、膽小如鼠、深謀遠慮。

  她是怎麼變成現在這樣的一個陳見夏的呢?做盡蠢事,破釜沉舟,不關心爛攤子,不關心名聲,也不關心未來。

  一切都呈現了它本來的樣子,撕破表皮的遮羞布,靈魂終於找到一條路徑回到了身體裡,接管了一具惶恐茫然了十七年的懦弱軀體。

  靈台清明。陳見夏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身體,呼吸時感覺到胸口的擴張有微微的扯痛。她朝著破敗的清真寺笑笑。

  安拉不會管她的。李燃也沒有管。

  但這已經不重要了。

  陳見夏慢慢走出居民樓群,經過每一根晾衣杆,穿過每一個高懸的褲襠,在路口招了一輛出租車。

  陳見夏花十塊錢買了個文具,回到了自己的宿舍樓前。傳達室老師看到她像見了鬼,一隻手揪住她另一隻手撥號,生怕她又跑了。

  電話接通瞬間她聽見自己媽媽難聽的號叫從聽筒裡傳出來。

  「我先回宿舍了。」陳見夏眼皮都沒抬,也能接收到宿管老師複雜的目光。

  「你別動,就在這兒等你家長過來,出什麼事我可擔不起。你就站這兒等,聽見沒,別動啊。」

  陳見夏理都沒理,硬抽出手就轉身上了樓。宿管老師一邊喊著她的名字一邊追過來,跑了幾步又折返回去鎖收發室的門,手忙腳亂的,被陳見夏遠遠甩在了身後。

  她沒有鎖門。很快媽媽就推門走進宿舍房間,微微發福的身體被厚實的羽絨服裹得愈發像個球。

  你去哪兒了?誰讓你亂跑的?有沒有出危險?……

  陳見夏一句也沒猜中。她媽媽鬥雞一樣沖過來,拉住她的手,第一句話問的卻是:「小夏,你和那個小子,你們有沒有『過界』?」

  「什麼?」

  「你還有臉問?」

  鄭玉清把一個東西狠狠地扔過來,砸中了見夏的額角,落在了床沿。陳見夏面無表情地撿起來。

  是一把木梳子,刻著香格里拉幾個字。

  那天早上,她洗過澡,拆開洗手臺上的一次性洗漱用品,用梳子紮起馬尾——五星級飯店的一次性木梳都做得比夜市上賣的精緻,她小心地揣進書包裡,天天帶著,是一個提醒,也是一個紀念。

  還好沒有落在地上,否則會摔斷的。陳見夏攥緊木梳,抬起頭直視她媽媽,有些示威地笑了。

  「什麼過界?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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