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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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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罵又不敢罵,隱約有點心疼,又覺得她活該,給自家丟了大臉,不如死了算了,居然還知道上廁所? 終於還是沒憋住,見夏媽媽輕聲嘟囔:「作死作活的,你也差不多了,見好就收,你不想高考,你弟弟還要中考呢。」 「我要回學校上課。」 媽媽眼睛一瞪:「你還回去?心真野了?又要回去找那個小子?不行!我跟你們班主任都商量了,等你徹底改了再回去,暫時先在縣裡念書!」 陳見夏很想笑。 在她離開家之前,還是一個隻會跟父母賭氣的小丫頭,對爸媽講出來的道理深信不疑,對邏輯的漏洞和世界觀的粗鄙視而不見,虛心受教,坐井觀天。 然而現在她不是了。 「怎麼才叫徹底改了呢?怎麼才能確定我徹底改了呢?我說我現在不聯繫他了,不喜歡他了,你信嗎?怎麼才能信?」 媽媽眨眨眼,還沒來得及回答,陳見夏再次開口。 「為什麼我和他不能在一起?因為早戀耽誤學習?現在複習這麼緊張,你把我困在家裡,不是比早戀還耽誤學習?」 「學習好就什麼都能做?你還有理了?」媽媽聲音尖厲,見夏聽到爸爸起床的聲音。 「否則呢?」 「你成績再好也不能不學好!你才多大?你要不要臉?你缺男人是不是?你——」 「好了!」見夏爸爸站在主臥門口怒吼一聲,媽媽嚇了一跳,住了嘴。 「沒長腦子?當著孩子的面胡說八道什麼!你當女兒是你們單位那些老娘兒們嗎?」爸爸的眼神瞥向見夏,有幾分無可奈何,歎口氣說,「你回屋去。」 「你要送我去縣一中?」見夏平靜地問。 「你知道了?」爸爸揉揉眼睛,沒有隱瞞,「換個環境對你好。又不是不讓你回振華了,你——」 「好。」陳見夏點點頭。 這下,連滿臉通紅的媽媽都愣了。 「我去,」陳見夏聲音很輕,「除非你們答應一件事。如果我在縣一中,一個月內沒有聯繫過別人,月考拿全校第一,你們就必須讓我回振華。答應嗎?」 「你還有臉提條——」 「你閉嘴!」爸爸再次瞪了一眼媽媽。 然而這次他沒有成功。雖然沒什麼大見識,但鄭玉清女士從來不是一個跟在丈夫後面唯唯諾諾的小媳婦。 「別他媽裝得你多會教育孩子似的!你當我不知道陳見夏怎麼回事!以前多好一個孩子,怎麼變成這樣的?你們老陳家的種,都是跟你學的!有樣學樣!你跟小盧那點小九九……」 見夏媽媽忽然收聲,心虛地看了一眼兒子,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 深夜的客廳裡出現了幾秒鐘尷尬的靜默。見夏看著小偉驚訝又不解的表情,忽然有些釋然——他也沒有比自己幸運到哪裡去。他也生在了這個家庭。 「爸爸,你答應嗎?」陳見夏忍住巨大的噁心,咬著舌尖,迫使自己低頭顯露出恭敬的表情,「我知道錯了。」 ▼四十四 平行世界的你 縣一中坐落在縣城的西北方的半山腰。說是山,其實只有十幾米高,從見夏家遠遠地望出去,幾乎能夠平視。 曾經那白房子的尖頂是見夏心裡的聖地麥加,每個深夜她學習學到眼睛模糊,都會站在自家的陽臺上,看向隱藏在夜色中的縣一中,丈量著自己與它之間的距離。 三年後,山變成了歌樂山,樓變成了白公館。 陳見夏的目光挑剔地掃過斑駁掉漆的樓梯扶手,將右手搭上去,用掌心輕輕感受凹凸不平的表面。 「好好好,您放心,我這就把學生帶過去……陳見夏?走!」 新班主任邊說邊欠身關上四樓校長室的門,朝站在樓梯口的陳見夏招招手。 新班主任是男老師,姓柏,頭髮油油的,地方口音格外重,笑的時候眼角紋路很深,像是誰用毛筆在他臉上惡狠狠地畫了幾道。陳見夏將書包拎在手裡,下樓梯時書包打在小腿上,差點把她絆個大跟頭。 經過二樓的穿衣鏡,陳見夏看見自己蒼白的臉。 前一天,媽媽還在為如何遮掩她的「醜事」而絞盡腦汁,陳見夏已經輕輕鬆松地編出了理由——病了,回縣裡讀書,方便父母就近照顧。 「只要您和我爸沒有自曝家醜,到處跟別人說自己的女兒在省城生活不檢點,那這件事就沒有人知道了。反正只有一個月,不是嗎?」她淡淡地說,放下飯碗,轉身去收拾書包。 鄭玉清最近有些怕陳見夏。女兒忽然成了一個無悲無喜的木頭人,說出來的話也不是不禮貌,卻透著絲絲涼氣。 陳見夏就這樣一臉冷漠地走進了高三四班的教室,全班都向她行了注目禮。 她是來自振華的神秘轉校生,是三年前的中考狀元,一本會說話的輔導書,一間會動的補課班。 除了好奇與崇拜,當然也有不服氣。縣一中也有無比驕傲的土著尖子生,比如她的新同桌:男生長著樸實通紅的臉膛,自始至終低著頭溫書,大家紛紛跑來和她套近乎,他從沒正眼看過她一下。 陳見夏不禁想到,如果自己三年前沒有去振華,現在也一定和這個男生一樣,抱著「環境不重要,還是要看自身努力」的心態,自強不息,鐵骨錚錚。 多奇妙,她竟然變成了一個異鄉人,一個外來客。 整整一個星期,陳見夏都像個病西施一樣,上課從不抬頭與老師有任何眼神交流,不主動舉手,不搶風頭,被點名了也只是輕聲回答,不功不過;她不與友好的女同學一起結伴上廁所,下課只顧著埋頭,也不怎麼做題,木然翻著書,和同桌好似一雙得了頸椎病的兵馬俑。 其他同學對她的好奇漸漸散去了,她的爸媽也不再陰森森地從教室後門時不時探頭窺視。 週六補課的最後一堂是自習,很多同學選擇提前回家,只有見夏和同桌還坐在原地,比賽一樣地做著天利38套模擬卷。 同桌叫王曉利,是這個班的第一名,她上了三天學才知道。 「這個介詞應該怎麼選?」陳見夏將卷子往對方那邊一推,指著一道完形填空題。 這是他們之間的第一句話。 「Save it to myself,用to,」王曉利瞟了一眼,「振華連這個都不講?」 這句嘲諷沒在陳見夏心裡激起哪怕一絲漣漪。 最近她時常為自己的改變而驚訝,這些變化不知何時生成,一直沒找到機會驗證,如今她跳出籠子變成了自己的看客,反而無比清晰了。 「你英語真好。介詞我總是搞不明白。」她沒接話,聲音柔軟地誇獎對方,把王曉利鬧了個大紅臉。 「有不會的再問我。」王曉利話還是硬邦邦的,語氣卻輕了。 「欸,對了,」見夏無比自然地轉過頭看他,「你帶手機了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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