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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一


  ▼三十八 The Moment

  李燃問她那天電話裡哭什麼,見夏沒回答。她沒有和他講述自己爸媽之間發生的齟齬,太難看了,也太難堪了。她不說,李燃也貼心地不追問,安安靜靜在必勝客陪她自習,他看漫畫,她埋頭照著從楚天闊那邊借來的筆記補習落下的課程。

  有時候見夏會希望高考永不到來,自己永遠是高二的學生,像科幻小說裡一樣困在重複的同一天裡,日曆凝固,她可以和李燃用這無限循環的一天做不一樣的事情,再也沒有任何煩惱。

  從前她是那麼盼望明天,明天可以考大學,可以離開,可以變成隨便住五星級酒店的女強人……現在卻時時冒出停在此刻的念頭,不知道是應該愧疚還是慶倖。

  她抄完最後一頁筆記,長出一口氣,抬起頭看向趴在桌面上小憩的男生,笑了。

  期中陳見夏考得並不是很好,自己也說不清是因為戀愛分心、偶發失常還是腦子太笨。當然,她自己最不希望是因為腦子笨。

  畢竟只有笨是無可挽救的。

  李燃把書往桌面上一扣,安慰陳見夏:「又不是高考,何必呢?來吃口蛋糕。」

  陳見夏推開伸過來的勺子:「你根本不理解我。你考零蛋都不會難過。」

  「那你就去讀個補課班嘛,我看淩……」李燃迅速收住了話頭,「我初中那幫哥們兒都上補課班,不對,補課班還是競賽班來著?反正林楊餘淮他們成績都特別好,照樣補課,你為什麼不去?」

  見夏有些不甘。她從沒有補習過,這曾是她的驕傲。

  「好吧,」她歎口氣,「那你為什麼不報個班?」

  李燃微笑還擊:「因為我考零蛋都不會難過。」

  見夏氣結。

  她晚上就給家裡打電話,希望每個月額外加四百塊錢補課費。

  「怎麼要四百那麼多?」媽媽驚訝。

  陳見夏吃住都在學校,住宿免費,學校還給每個外地生按月往食堂飯卡裡打飯補,平日幾乎沒什麼花錢的地方,若家庭實在貧困或爸媽夠狠心,一分錢不給也沒問題,大不了夏天連根冰棍都不吃唄。見夏媽媽每個月給她一百五十塊零花錢,因為她實在讓人省心,所以爸爸開學一次性給齊整學期的,一共八百元,疊好放進信封裡讓她帶走。

  陳見夏很會省錢,高一一年過去,她已經偷偷攢下了五百塊,加上高二上學期的零花,餘額一千出頭,即使遇上宿舍漏水這種事,也能狠狠心自己做主去住鐵路局賓館,不用受鄭家姝的氣。

  但這五百塊用於補課的話,一個月就得斷糧了。

  「一堂課兩小時,每小時二十五塊。我只補數學和物理兩門,每個禮拜四小時共一百塊,一個月就是四百,」見夏利落地算了賬,補充道,「我們班同學幾乎都上那個班,是振華特級教師主講的,離學校也近。」

  四百塊明顯讓媽媽肉疼了,她沒答應但也沒拒絕,畢竟學習是大事。她忍不住抱怨了幾句:「怎麼忽然要補課了,你以前都不上的。」

  「期中沒考好,想加把勁。」

  「為什麼沒考好?」媽媽立刻揪住這一點,「排多少名?成績下滑了?你上課是不是沒好好聽課?我看你啊,就應該和以前一樣,用好課堂四十五分鐘,下課了自己抓點緊……」

  一連串問題讓陳見夏心頭火氣噌噌往上躥。平時對她的成績不聞不問,一說到要錢補課就開始假模假式地關心,和買CD機時一樣推三阻四,不就是想讓她自己鬆口說不用花這個錢麼?

  媽媽我錯了,我一定自己努力把成績拉上來,一分錢都不用你花!——不就是等她說這句嗎?

  「就算是縣一中的學生,有幾個不補課的?何況我在振華,這裡壓力有多大你知道嗎?你們關心過嗎?」

  陳見夏越說越委屈,「我初一才跟著學校上英語課,縣裡初中老師什麼口音你知道嗎,this念成賊死,還讓我們跟著讀,我讀了三年都養成習慣了。來了振華,高一第一堂英語課,老師全程跟我們講英文,說要鍛煉口語能力,我口語差得自己都不敢聽,到現在也沒完全改過來,排隊背課文一輪到我我就想死!這些壓力我跟你說過嗎?我都自己悶頭學、悶頭補,沒抱怨過一句。反過來,小偉呢?」

  她本想要到錢就算了,偏偏又開了閘,舊賬洪水一般傾瀉過來,淹沒了理智。

  「小偉小學三年級就提前學英語,那英語班的名字我都記得,叫『國際ABC』!恨不得連音樂課都要給他補,又學書法又學小提琴,給我學什麼了?你怎麼不讓他自己多努力,用好課堂四十五分鐘?」

  媽媽嗷的一嗓子:「陳見夏你是不是欠揍了!」

  見夏被震得一愣。

  「你這孩子說話怎麼越來越難聽了,去個好學校就學了這個?就學了六親不認?越學越沒人味兒?你老扯你弟弟幹嗎?你弟弟欠你的還是我和你爸欠你的?一家人,搞得和冤家似的,我看你是連家門朝哪兒開都記不住了!有種你死在振華,別朝我們要錢!」

  陳見夏氣鼓鼓地掛了電話,直接關機,坐在床邊嗚嗚哭起來。

  楚天闊說她改變了,越變越好了;李燃說,她自信了,大方了,不愛哭了。

  原來只需要家人的一通電話,就能將她打回原形。

  陳見夏原本覺得補課有損她義務教育九年自學的威名,現在終於變成了尊嚴之戰——非去不可,必須要去,一定要去,否則就是不拿自己當回事。

  錢的事情好解決。李燃主動說他平日少打出租車就能輕鬆省出來,陳見夏拒絕了。平日兩人吃喝玩樂基本都是李燃負擔,她已經很過意不去了,補課也花他的錢,她不如乾脆改口叫他爸爸。

  學習的事拖不得,見夏決定先用自己攢的小金庫頂上,在李燃引領下去醫大附屬醫院旁的校舍交了五百塊錢,第二天一放學,她把班級鑰匙託付給掃除小組長,早早跑去占座位。

  「你去吧。」李燃和她道別。

  「我以為你會和我一起聽課。」見夏有些不好意思。她一路上都在設想,李燃會不會跟著她一起進去,大剌剌坐在她身邊說,我也順手交了錢陪你——這才符合他一貫的作風。

  李燃笑了:「你不是為了提高成績才花時間來補課的嗎?我怕影響你。好好聽課吧。」

  見夏用力點頭:「晚上不用過來接我了,這麼近,我散步回去就好。」

  「是怕碰見熟人吧?」李燃無情地戳破她的真實意圖,見夏赧然,默認了。

  這個補課班承包了整層樓,四五間教室同時開課。教室都是後改建的,用了長條狀的連排桌椅,就為了能多容納幾個學生。大家坐得擠,暖氣又開得足,不一會兒見夏便微微出汗了,記筆記都要夾著上臂,否則胳膊肘會?到旁邊的人。

  教數學的老師是正在振華帶高三的特級教師,很有經驗,課講得不賴,陳見夏起勁兒地記著類型題,兩個小時很快過去了,中間休息時都沒有挪動屁股一下。

  她能保持這樣的注意力難能可貴,因為,淩翔茜就坐在她前面一排的左側。

  與陳見夏相反,淩翔茜全程神遊,把手機擱在筆記本上,劈劈啪啪地摁鍵發短信。

  放學時已經九點,大家蜂擁出去,只有幾個精力充沛的學生圍著老師詢問難解的習題。見夏挑了一條人少的小路走回宿舍,無意間一回頭,淩翔茜就在背後不遠處,手機屏幕映亮了她的臉。

  下一秒,淩翔茜就因為光看手機不看路而被石頭絆了一跤,手機直接摔到見夏腳邊。

  陳見夏撿起來遞給她,「快看看,摔沒摔壞?」

  「這手機特別禁摔,不會有事的。」淩翔茜粲然一笑,證明似的把手機開合了兩下,隨意揣進白色羽絨服口袋裡。她注意到見夏露出來的校服顏色,問:「你也是高二的?」

  兩人互作自我介紹,見夏動了動唇,還沒來得及說出那句表示友好的「你很有名,我早就認識你」,自己的手機響起來了,淩翔茜示意她先接電話。

  陳見夏沒料到,電話一接通,雷霆震怒順著漏音的聽筒直劈向這條僻靜的小巷。

  「陳見夏你野了啊,長本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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