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八月長安 > 這麼多年 | 上頁 下頁 |
| 七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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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夏為了專心上課,把手機關機了,媽媽打不通,就撥了宿舍樓下收發室的電話,值班老師去她宿舍敲門,無人應答,如實回復給了見夏媽媽。 前兩天母女倆就因為補課班的事情積壓了一股火,還沒來得及撲滅,已經添上了新柴。 見夏知道聽筒漏音漏得厲害,顧及淩翔茜就在旁邊,實在不想丟人,迅速回答:「我在補課,回宿舍和你說。」 「你補什麼課,前天剛說,今天就補上了,你是不是當我和你爸都傻?我問你現在到底在哪兒——」 她迅速掛了電話,順手關機。 「家裡人著急找你?」 不知道淩翔茜究竟聽見多少,見夏輕聲敷衍道:「沒。就是更年期,煩死我了。」 把自己說得像個滿腹牢騷的大小姐。 淩翔茜體諒地點頭:「那咱們同病相憐。我媽也很煩,剛才上課我就一直在發短信和她吵架。有時候覺得奇怪,好多簡單的事情,跟她就是死活也說不通。」 也許是巷子太寧靜,見夏的心變得柔軟,不想把這段路浪費在防備上。她苦笑著歎氣:「至少,你媽願意和你發短信講道理吧?不會打電話吼你吧?」 淩翔茜搖搖頭,「比電話吼還可怕。」 見夏識趣地不再問。 「什麼在響?」她凝神聽著,注意到淩翔茜脖子上懸掛著的耳機,「你是不是忘了關?」 淩翔茜捏起一隻塞進左耳:「可不是麼,還在放歌。」 「什麼歌?」 「嗯?」淩翔茜沒聽清。 「我問,你在聽什麼歌?」陳見夏問。 淩翔茜笑了,立即抬手將另一隻耳機塞進見夏的右耳,代替了回答。 孫燕姿的《The Moment》。 淩翔茜先隨著耳機中的旋律哼起來,見夏跟著輕聲合唱,兩個姑娘相視一笑。 這一刻 時間變成行李 越過生命悲喜 陪伴著我前進 …… 歌詞的最後一句是:「我會找到,自由,自由。」 唱完剛好走到巷子口,下一首歌的間隙,見夏歸還耳機,淩翔茜擺擺手作別。 見夏獨自在路燈下站了一會兒。 人生很奇妙。她關掉的手機裡封印著一個爛攤子,背後一無所有,前方福禍未蔔,卻在短短的一路上,和曾經莫名敵視的淩翔茜分享了美妙的兩分鐘。 這樣的瞬間讓她想哭。生命的層次如此豐富,她埋頭在書桌前的時候,究竟錯過了多少? 曾幾何時,李燃最初遇見的陳見夏,幾乎是一個蒙昧的動物啊! 她伸出手,抓向路燈溫暖的光源。 這雙手還能伸多遠,抓住多少呢? 美好恰恰在於其短暫。 見夏洗漱完畢坐在床上,忐忑地開機,主動打給家裡。她打定主意,媽媽愛說什麼說什麼吧,她一定忍住不申辯,把事解釋清楚就好,趕緊了結掉。 可媽媽不懂見好就收,教訓起來沒完,「俞老師說過,女生心野了可就容易造成難以挽回的後果。」 什麼叫難以挽回的後果?早戀、越界、不知分寸、大肚子嗎?見夏感到深深的侮辱,憤怒到恍惚,仿佛看見俞丹那張皮笑肉不笑的臉此時此刻就映在窗子上。 「我是去補課,不是去外面浪!我要玩要浪,也得有本錢啊!我哪兒來的錢浪!」她尖叫。 見夏的媽媽哪裡聽過她這樣講話,氣得快要暈倒,緊要關頭電話被爸爸接走,媽媽那一通咆哮還是遠遠傳過來,「反了你了!明天就給我回來讀書,我看你也學不出什麼好玩意兒!」 「好了,小夏,是爸爸。」爸爸的聲音很平靜,批評見夏不應該那麼講話,補課的錢爸媽肯定會給她,沒必要做出這種故意對著幹的舉動。 然後便讓她早點睡覺,掛了電話。 見夏整個人都要爆炸了,但也只敢繼續對著已掛斷的電話喊,喊著喊著便全是哭腔了,哭夠了想打給李燃,最終卻疲憊地放下了電話。 說什麼呢?李燃又不是她爸。 她關了燈,躺在床上仰望天花板上孤零零的小燈泡,一眨不眨地看了許久,慢慢哼起歌。 還是那首《The Moment》。 「放心離開我,我會記得這一刻,那些還飛翔著,不可思議的夢……」 每一句都唱著陳見夏找不到的自由。 她又哭起來。為什麼人不能乾脆就活在一段旋律裡。 第二天一放學,見夏趕緊回宿舍樓換了輕便的單肩包,今天晚上補物理,她在包裡裝上物理筆記和兩本練習冊,打算下課後也問老師幾道難題。 下樓時,她接到了爸爸的電話,說,放學了吧,我在你們宿舍門口呢,快出來。 爸爸送見夏去了補課班,說自己去醫大對面的飯館吃點飯,等她下課再來接她。 見夏到了教室便急著給李燃發了個短信:「今天真對不起。」 「我認出來是你爸爸了,所以就一直在你宿舍樓對面站著,沒跟過去。還好他沒看見我。你今天還上課嗎?」 「嗯。我和家裡吵架了,爸爸估計是來教育我的。」 她沒猜到,等她到了醫大對面的燒烤店坐下,爸爸卻點了兩瓶啤酒,說讓她也喝一瓶。 「爸爸給你賠不是。是我們不好。」他說。 見夏愣住了。爸爸要來了杯子,給她倒了半杯。 「但你也不應該那樣跟你媽說話,不過……唉,總歸還是我們不對。你學習這麼緊張,早就應該多關心你。」 爸爸自己喝了一口。見夏猶豫一會兒,也拿起杯子。 「也不怪你媽,你媽最近心情不好,奶奶沒了,二叔那邊好多事都要理清楚,難為她了。家裡並不差你補課這點錢,你媽可能就是覺得奇怪,你平時從來不補課,也沒讓她操過心,她也就順口那麼一問……」 「爸!」見夏打斷他,「別說這些了。我知道。」 爸爸笑笑,搖搖頭,不再解釋了。 見夏雖然不喜歡媽媽,但從小更多和她黏在一起,很少與爸爸單獨聊天,父女倆並不知道該說什麼。 談什麼呢?問你是不是真的喜歡盧阿姨?問你們明明偏心弟弟,為什麼不從小把我送給別人?給你介紹一下李燃? 見夏轉頭去看窗外。室內溫暖,窗子結了厚厚的冰花,她用食指按住,花團錦簇中,按出一個融化的小點。 「你以後在這邊遇到事了,就直接給爸爸打電話,要錢也好,心情不好也罷,都行。」 兩瓶酒都喝完了,見夏臉有點紅,不再那麼氣鼓鼓,點點頭說:「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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