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八月長安 > 這麼多年 | 上頁 下頁
六九


  「明天還上學呢,我現在回去了趕不回來……有什麼事兒非得著急趕回去呀?」她本能地拖著不想行動。

  媽媽的臉迅速陰下來:「我是不是連你都支使不動了?你想換個媽?」

  簡直不像話。見夏怕再拉扯下去會在眾目睽睽之下丟大醜,只好乖巧地點頭:「好。但我得和俞老師請假,還有宿管老師。」

  「我都打過招呼了。」見夏媽媽說完轉身就走,看樣子也不會允許見夏回宿舍拿東西了。她跟在後面,邊走邊摸索著兜裡的手機,想著怎麼才能找機會給爸爸打個電話問問是什麼情況,媽媽忽然轉頭厲聲道:「你把你手機給我。」

  見夏放在口袋裡的手立時攥緊了:「你要我手機做什麼?」

  那麼多和李燃的短信都還沒來得及刪掉。

  「給我!」

  見夏一哆嗦,急中生智,遞給媽媽的時候手一滑就把手機給摔了,手機不出所料再次散架,電池板在柏油馬路上還蹦了兩下。

  「電池你拿著,」她說,「這樣我就不能給我爸打電話了。」

  媽媽瞪著她,也沒多想,接過電池就走。見夏長出了一口氣。

  乖乖眯著吧,已經不能奢求更多。

  大巴車上媽媽一直在哭。

  和以往哭得不一樣。曾經見夏很煩她哭天搶地,像號喪,總是聲情並茂手舞足蹈,還伴隨著罵聲和埋怨,想起來就頭痛。

  但也比此刻好。

  此刻的鄭玉清,牙關緊閉,雙目緊閉,像進入了一個破不了的夢魘,只有兩道淚痕不斷被刷新。

  「媽,你怎麼了?你跟我爸怎麼了?你別哭,你跟我說,沒有解決不了的事,你別哭。」見夏鼻子也酸了,好像被誰攥住了心臟,喘息不得,慌張又悲傷。

  「我為他們家,為他,生兒育女,生你時候你奶奶他們光顧著給你二叔帶孩子,管都不管我,我沒坐好月子,落下病,還是堅持懷你弟弟,就為了給他留個後。結果他就這麼對我。我為了小偉扔了工作去省城,他就給我演這麼一出。我說怎麼每次打電話回去都占線,原來是跟人家聊得熱乎呢!兒子在班裡被欺負,我問他怎麼辦他都心不在焉的,那是我一個人的兒子?他但凡上點心,也不會這麼對我!」

  說來說去全是小偉,見夏心涼了半截,安慰的話再也說不出口。

  因為一切本來就和她無關。

  鄭玉清想不到,自己婚姻危機的當口,女兒心裡竟在計較別的。知道了恐怕又是一輪心碎。

  當媽媽掏出鑰匙擰開門沖進去毫無章法地追打爸爸時,見夏落後了半步,站在半開的防盜門後,小心地避開屋裡客廳漏出的那道光線。

  她怕得發抖,不敢跟進去,哭也哭不出來。爸爸和盧阿姨果然是有點什麼,媽媽沒抓住實質,卻查了幾個月的通話記錄,單子就藏在包裡,掏出來時舞得像一道白練。

  「怪不得小偉去省城讀書的事兒她那麼上心,你倆就是為了支開我!」

  「胡說什麼!我倆啥也沒有,你疑神疑鬼是不是有病!當初是你死乞白賴求人家幫小偉辦借讀,我勸你你不聽,跑了那麼多次,怎麼變成人家上趕著設計你了?人家小盧也有家室,你這麼誣陷還讓不讓她做人!」

  「有家室個屁,跟她丈夫早離了,我才是礙事的!你娶了她不就沒人說閒話了嗎?去啊!我給你們騰地方!我告訴你姓陳的,你這輩子別想再看兒子一眼!」

  有扭打的聲音傳來,應該是爸爸在阻止媽媽離開,怕鄰居聽到,他不知道見夏在門外,把防盜門從裡面重重一拉,咣當一聲關死。

  門內隱約的爭吵和砸東西的聲音持續了半個多小時,見夏呆站在樓道裡,凍得腳都麻了,手機也是一塊廢鐵。

  她被遺棄了。

  一包面巾紙早就用完了,陳見夏最後抽了抽鼻子,用羽絨服的袖子擦擦眼淚,轉身下樓。樓下的小賣部開了很多年,街坊鄰里都相熟,她眼睛紅紅地進去,幸好店主正在聚精會神地看便攜小電視,沒注意。

  「王姨,我打個電話。」

  「怎麼不在家裡打?」店主吐出瓜子皮,看也沒看她,見夏也沒解釋,拿起聽筒就撥號。

  「喂?」

  聽到李燃聲音的那一刻,千言萬語都梗在胸口,只剩下帶著哭腔的呼吸,也不知道他聽不聽得清。

  人生八苦是什麼來著?他說「五蘊盛」是八苦之宗,她卻覺得,「生」才是萬惡之源。

  既然不想要她,當初為什麼要生?

  眼淚無聲地滑進羽絨服的領子,從滾燙到冰涼。

  「你怎麼了?這是哪兒的電話?你沒事吧?你在哪兒?」李燃慌了,一個問題接一個問題,恨不得從聽筒裡伸腦袋出來。

  她是浩瀚宇宙中被遺棄的飛船,沉寂多年的對講機裡,他是唯一應答。

  ▼三十七 一地雞毛

  陳見夏並不急於回答,她吸了吸鼻子,側身避開店主時不時的打量,輕聲說:「我回家了。」

  李燃很聰明地問道:「不方便說話?」

  「嗯。我手機壞了,如果找不到我……別著急。」

  「你哭什麼,家裡人是不是又氣你了?是就嗯一聲。」

  問這些有什麼用。陳見夏又感動又好笑:「你要是我爸就好了。」

  「想得美,我要是你爸你就是富家千金了。」

  陳見夏破涕為笑,淺淺的,抬眼看到窗外樓洞口的感應燈亮了起來,爸媽一前一後跑了出來。

  見夏一驚:「先不說了。我掛了。」

  「你小心點,早點回來。」

  回來。他說的是回來。無比順耳。

  見夏推開小賣部結滿冰霜的彈簧門,喊了一聲:「爸,媽。」

  她等待迎接劈頭蓋臉一通訓,但他們只是快步走過來,拉著她的胳膊說,去醫院,你奶奶不大好。

  路邊打車花了很長時間,縣城出租車不多,夜裡就更罕見,陳見夏剛在小賣部化凍的雙腳又開始發麻,上了車也沒好多少,出租車四下漏風,暖風開了和沒開差不多,晃蕩得像馬上就要散架子的鐵皮盒,一路癲癇般戰抖。

  見夏靠在後排最裡面,斜眼睛瞄著坐在副駕駛的爸爸和身旁的媽媽。媽媽頭髮蓬亂,爸爸左臉頰顴骨上有一道指甲印,二人之間的氣氛並沒和緩,恐怕還沒吵完,只是被通知奶奶病危的電話打斷了。

  誰也沒問陳見夏剛才去了哪兒,有沒有危險,也許是為夫妻間的醜事被孩子知曉而尷尬。

  陳見夏黯然。但願是這樣。

  一家三口趕到時奶奶已經搶救無效過世。見夏早有心理準備,但那一刻還是胸口一痛,眼淚唰地就流出來。大姑姑一家還在路上,走廊裡只有二叔家和見夏家,難得沒有拌嘴,一齊嗚嗚哭。

  最終引發戰爭的還是見夏媽媽。「前兩天還好好的,怎麼忽然就不行了,你們怎麼守夜的?」

  二嬸霍然起身。

  陳見夏坐在一邊的長椅上,收住了哭聲,瞪圓眼睛看著兩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撕成一團。大輝哥一開始還勸著,後來看見夏媽媽扯著自己媽媽的頭髮,也紅了眼加入戰鬥。陳見夏在外圍逡巡,插不了手,急得像熱鍋邊緣的螞蟻,幸好大姑姑一家趕到,兩家終於被拉開。

  武鬥之後是無休止的文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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