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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八


  李燃陪陳見夏翹了體育課,兩個人一起坐在行政區頂層的樓梯間。每到下午自習時,這一塊就成了清淨的風水寶地,許多人膩煩教室裡的濁氣,都跑到樓梯間來看書或聊天,只是沒想到上午竟也有人查這裡。見夏慌張地拉住了李燃的袖子,用眼神問他,怎麼辦?

  幸好腳步聲就停在了樓下。

  但說話聲卻差點讓見夏嚇得背過氣去——是俞丹。

  李燃安撫地拍拍她的後背,示意她仔細聽。

  「就不能等我下班?」俞丹的聲音有些激動,即使刻意壓制也聽得分明。

  「我在學校不方便總接電話,我掛了就說明我有事,還一遍一遍打,你媽到底什麼意思?有什麼事兒至於急得一刻也沒法等?還跟你告狀,你也一遍遍打,你們娘兒倆是想逼我在學校待不下去嗎?」

  說到最後已有哭腔。

  「咱倆結婚多少年了?八年了吧?我哪兒對不起你們家?當初結婚時候你家有什麼?家徒四壁,還住平房,半夜冷,讓你媽拿條十幾年前的虎牌毛毯過來還不捨得,事後還往回要,我計較過嗎?是,我生的是女兒,你媽盼孫子,這都什麼年代了,你自己問問你周圍同事,可笑不可笑!」

  見夏慢慢垂下肩膀。竟然又是這樣的故事,竟然發生在俞丹的身上。

  俞丹和她媽媽還是不同的。她媽媽自己也盼兒子,歡天喜地地懷了二胎。

  「眼看著還有半年就高三,我帶的這個班是能出成績的,說不定出個省狀元!多少人眼紅呢,我不可能這種時候備孕,到了高三怎麼辦,讓我把親手帶上來的尖子班交給別人?高考考了清華北大記誰頭上?你口口聲聲說體諒我,你和你媽一起胡鬧,你體諒我什麼了?」

  俞丹掛了電話,就在見夏他們腳下的樓層嗚嗚哭,哭到最後擤了幾次鼻涕,總算平靜下來。見夏神情肅穆地聆聽著腳步聲逐漸遠去到聽不見。

  「誰都不容易。」半晌,見夏輕輕歎息。

  「是啊,眾生皆苦,」李燃也跟著感慨,「生、老、病、死、怨憎會、愛別離……愛別離……還有兩個是什麼來著?」

  氣氛輕鬆了些,見夏笑了:「顯擺不了了吧?忘了?」

  「……想不起來。」

  「也有你不知道的,真好。」

  李燃嘁了一聲。見夏轉頭認真地看他:「那你有什麼苦呢?」

  「先說你有什麼苦。」李燃反問她。

  「很多啊,」見夏扳著指頭,毫不忸怩,「學習越來越吃力,俞丹防賊一樣盯著我還瞧不起我,沒有朋友,于絲絲天天跟我作對,爸媽偏心,壓力大……」

  不知不覺,她已經能這樣輕鬆地把心底的暗流和盤托出。

  對李燃,她從來沒有面具。

  「我回答你了,輪到你了,你有什麼苦嗎?生老病死?還談不上。怨憎會,愛別離……」見夏追問。

  「我想起後兩個是什麼了!」李燃拍了一下腦門,「一個叫求不得,一個叫五蘊盛。」

  「……什麼?」

  「我爺爺給我講過,」李燃盯著對面牆上的十字窗玻璃,「五蘊盛是前面所有苦的根源,五蘊六識,聲色犬馬,都是對人生的執迷和追求,有追求就會有苦,人活著,就沒有不苦的。」

  見夏聽得入了迷,雖然她知道李燃也不過一知半解。

  「那要怎麼辦?」她問。

  李燃笑了:「簡單啊,出家,色即是空。」

  「滾,胡說八道,你去出家啊!」

  「我怎麼可能出家,出家了還怎麼——」他說著,突然靠近,在她嘴唇上輕輕啄了一下,見夏迅速漲紅了臉。

  「流氓!」她跳下了幾級臺階,轉頭對他怒目而視。

  兩人都對那天酒店裡的初吻諱莫如深,也再沒有任何親密的舉動,直到剛才。

  初吻……見夏想到這裡,忽然十分懷疑地審視眼前這個老油條,她自然是初吻,他呢?

  「喂,我問你,」她努力做出不在乎的樣子,手指卻下意識地摸著嘴唇,「你……你是第一次親別人嗎?」

  李燃沉默了很久,輕聲說:「不是。」

  見夏愕然。

  李燃卻慢慢綻放一臉燦爛又邪氣的笑容。

  「剛才那是第二次了。」

  ▼三十六 家春秋

  十一月有幾天天氣很差,這種時候老人是最熬不住的。見夏的奶奶病危過一次,見夏請了假,和媽媽弟弟一起回縣裡去探望,不免又在病房門口和二叔一家拌了幾句嘴,幸而奶奶被搶救成功,鬼門關前搶回了人。

  一家四口在自己家團聚了一晚。

  見夏有兩個月沒見過爸爸了。本來說好了,兩地分居,省城三個縣城一個,週末時候理應爸爸多跑跑路;但爸爸從這半年開始總是加班,總是沒法成行,到底還是聚少離多。

  吃飯時候見夏冷眼瞄著,全家團聚,媽媽明顯比爸爸高興。

  弟弟是無所謂的,只要有好吃的就看不見別的。

  不過媽媽雖然高興,嘴上卻還是不斷埋怨,從二叔不孝順數落到大輝哥看見長輩也不打招呼……最後終於說到老太太偏心,爸爸忽地把筷子一摔:「能不能少說兩句?好好吃飯!」

  媽媽愣住了,臉上一陣青一陣白,眼圈都紅了。

  「我是為誰?啊?我是為誰?你媽偏心眼子,最後是你撈不著好,你還罵我?」

  弟弟害怕了,往見夏這邊瞟,見夏連忙說:「小偉你幫我盛飯。」

  弟弟從來都是等別人伺候的,這次也乖乖接過碗溜去了廚房。見夏趁機輕聲勸:「好不容易一起吃個飯,都別生氣了,我弟都嚇壞了。奶奶好不容易搶救回來,不是件高興事兒嗎?」

  事情平息了之後弟弟才溜回來,低頭迅速往嘴裡扒飯。這頓飯的後半段,桌上只有呼吸和咀嚼的聲音。爸媽時常拌嘴,大吵也有過,但見夏總覺得這一次哪裡不一樣:四方桌子,爸媽對坐著,中間的距離像是有無限長。

  第二天爸爸送他們三人上長途大巴,神情緩和了許多,囑咐姐弟倆要聽媽媽話,還對媽媽說,看好包,到了給家裡打電話。

  媽媽這才有了點笑模樣,對著窗外的爸爸擺手:「不用等開車,趕緊回單位去吧!」

  見夏才高興了兩天,放學時候媽媽就來校門口接她,神色陰晴不定:「小夏,你跟我回趟家。……別跟你爸說。」

  陳見夏心慌起來,勉強笑了一下:「弟弟呢?」

  「你表姑接到她家去了。你跟我回去就行。」

  見夏知道媽媽的性子,和爸爸小吵時總指著她和弟弟說,你當著孩子的面摸摸良心!爸爸每每都會敗在這上面。但這次恐怕是嚴重了,所以不想讓弟弟知道,怕弟弟心理負擔重——弟弟膽小,弟弟不喜歡看他們吵架,她難道就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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