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八月長安 > 這麼多年 | 上頁 下頁
四六


  許多看上去像大學生的人圍成一桌桌在打牌、嗑瓜子;大廳中央有一個四方形的下沉式小吧台,設置了四台電腦,背靠背圍成一圈,每台前面都擠著三四個小孩子在輪流打遊戲;豎在桌面上價格牌上只有幾款蓋澆飯,剩下的都是飲料和果盤,牆上寫著大大的「24小時暢飲」。

  「這個地方叫避風塘?」她感慨,「真好聽的名字。」

  李燃嗤笑:「別逗了,這個避風塘是假的。」

  「假的?」

  「避風塘本來是個吃粵菜的地方,在咱們這邊被人冒用名字開成了通宵水吧加網吧,開了好多家,一家真的都沒有。」

  又說到了李燃擅長的領域,眼看著話題又要偏掉,見夏連忙阻止:「說淩翔茜。」

  「死三八。」李燃翻白眼。

  李燃講起往事宛如便秘。陳見夏一度傷感,自己怎麼就和於絲絲搞得那麼僵,本來下午大掃除可以多聽她講兩句的,現在只能坐在這裡觀賞李燃便秘。

  過了一會兒她決定還是自己來提問比較快。

  「你為什麼喜歡她呀?」

  李燃冷冷地看著她,艱難地吐出兩個字:「漂亮。」

  「那、那喜歡了多久呀?」

  「不記得了,沒多久。」

  「那她喜歡你嗎?」

  李燃的臉更臭了:「……不喜歡。」

  「為什麼?」

  「她幹嗎要喜歡我?」李燃反問,「難道你覺得我很值得喜歡?」

  心都漏跳了一拍。陳見夏故作鎮定:「算了不問了你也沒什麼招人喜歡的地方。」

  趕在李燃發怒前,她又問:「你真的騎自行車追她的公交車?你還做過什麼別的追她的事情嗎?」

  「沒有!」

  「說實話!」

  「買東西送她。請她吃飯。為她打架。你有完沒完?」

  陳見夏心口的酸澀一路漫上鼻腔。她點頭:「有完有完,不問了。」

  但話音未落就自己接上:「那現在還喜歡她嗎?」

  李燃愣住了,疑惑地看著她:「你到底問這些做什麼?」

  陳見夏這輩子的情商都用在了此刻。她慢慢地、語氣斟酌地說:「我問你的原因,和你會這麼耐心地回答我的原因,是一樣的。」

  男孩迷茫的神情仿佛一隻正在學習三角函數的狗:「什麼意思?」

  她忽然洩氣了,覺得自己窮追不捨的勁兒特別不要臉,咄咄逼人的嘴臉格外難看,更不要說她壓根沒資格。

  陳見夏正琢磨怎麼收場,趕緊道別回宿舍算了,李燃忽然從背後拽過他自己的書包,高興地說:「這麼丟人的事我都回答你了,你幫我做張卷子吧,嗯?」

  陳見夏沒生氣,內心居然很平靜,甚至有點感激他給了今天一個這樣友好的結尾。

  感激他沒有猜中自己的小九九。

  感激他根本沒有猜。

  她笑了,「我以為你從不做作業呢。」

  「這幾天我們班主任請假,給我們代譚的老太太廢話好多,苦口婆心,態度卻特別好特別好,從不罵我,她要是罵我我就有理由不做了,搞得我現在看見她就想起我奶奶,拉不下臉。別廢話趕緊幫我做!」

  見夏心中一軟。李燃其實真的是個好孩子。

  「你是師大附中的,認識那麼多成績好的人,幹嗎非找我?」她好了傷疤忘了疼,又忍不住刺探。

  李燃理所應當:「這不正好跟你在一起嗎?」

  ……呵呵呵。陳見夏警告自己,再多問一句,她就是豬。

  卷子剛到她手裡,陳見夏就笑得伏在桌子上起不來,李燃眉毛都豎起來:「笑屁啊!」

  陳見夏指著卷子上的一處:「這兒,文言文閱讀理解,你怎麼答的?」

  李燃拽過卷子,不耐煩:「哪兒不對?」

  題目列出了選段中的五個詞要求學生翻譯,李燃對「茹素」的翻譯是——色彩不大鮮豔的蘑菇。

  陳見夏再次渾身發抖,不過這次是笑的。「你翻譯的不是『茹素』,是『素菇』吧?還色彩不大鮮豔,你挺謙虛的啊,怎麼不直接寫披麻戴孝的蘑菇啊!」

  她像是把一整天的糾結都笑了出去,笑出眼淚,代替了真正的哭泣。

  李燃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的,惱怒地抽回卷子,「不用你幫忙了,我去找淩翔茜寫。這點忙她還是會幫我的。」

  陳見夏接著笑。

  但這時候的笑,已經全是假的了。

  「那你去找她幫忙吧,」她笑嘻嘻地拿起書包,「我得回宿舍了,再見了。」

  再見了。笑容在背離他的那一瞬間收回去,推開大門她就開始奔跑,跑過商業街的車水馬龍、燈紅酒綠,整座城市在眼睛裡下起了大雨。

  她在信號燈前大口喘氣,彎腰把雙手撐在膝蓋上,胸口很疼。

  「我×,你跑得可真快啊,陳見夏你是不是練田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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