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八月長安 > 這麼多年 | 上頁 下頁
四五


  李燃站起身,把單子遞給老闆,順手從堆在地上的筐裡拎出兩瓶玻璃瓶裝的可口可樂,拿拴在桌腿上的瓶起子打開,遞給見夏一瓶。

  「你找我什麼事兒?」他問。

  見夏避開他的眼神,用吸管小口小口地喝著可樂:「沒什麼事。」

  又頓了頓,狀似無意地提起:「今天我們班下午大掃除,二班有個大美女來找我們班長,長得可漂亮了呢。」

  李燃隨口接:「跟你比嗎?那也不一定有多好看。」

  陳見夏轉了個眼珠才反應過來李燃在諷刺她,在桌子底下狠狠給了他一腳。

  「上次你把腦花噴我鞋上,還沒賠呢!」李燃毫不客氣地要踩回來,陳見夏連忙收回小腿,輕聲說:「她叫淩翔茜。」

  她不大信任自己的演技,於是說完繼續低頭喝可樂。這種時候道具是多麼地重要。

  李燃眯著眼睛看她,看得她不敢抬頭。

  「於絲絲又跟你說什麼了?」

  和那些一收到噩耗就摔盤子、一偷聽就踩枯樹枝、一聊天就炒菜糊鍋的演員一樣,陳見夏一露餡就嗆可樂了,噴得滿桌子都是,她再次借助餐巾紙救場,掩住半張臉。

  「於絲絲?沒有啊,沒說什麼。」她搖頭。

  李燃抱著胳膊冷笑:「是麼,那你跟我提淩翔茜幹嗎?」

  「我就是覺得她長得好看,她今天下午來我們班了,我們都看見了。這不就跟你隨便聊聊嘛。」

  「哦。是好看。」

  李燃明顯是故意的。十秒鐘難堪的沉默過後,見夏終於開口了,聲如蚊蚋:「聽說你喜歡她?」

  「幹你什麼事?」

  一句話像一瓢冷水。天道好輪回,地球是圓的,下午她噎於絲絲的話,終於依靠著宇宙的能量,轉到了她自己面前。

  陳見夏緊緊摟著可樂瓶,髒瓶底的灰蹭在黑色羽絨服胸襟上,留下一個個灰色的半圓。

  「不好意思,」她努力克制住聲音的顫抖,「我……隨便問問,不好意思。」

  陳見夏的自尊心告訴自己,即使李燃態度再不好,歸根結底還是她失禮在先,不占理,所以應該平靜地道個歉,不能哭,不能生氣,否則只會更丟人。

  她整個人都像被調成了振動模式,一直在輕輕地抖,拼命地壓抑。

  算了,沒這個天分,別裝了。

  陳見夏抖著站起來,輕聲說:「我不吃了。」

  剛走了兩步就被李燃拉住,一把拽回來,她差點跌坐在他身上,好不容易才穩住,僵站在屋子中央。

  「你抖什麼?」他無辜地看著她。

  丟臉,好丟臉。陳見夏低頭用碎發擋住自己通紅的臉頰和冒火的眼睛。老闆正好端著一鍋串串走過來,看到他倆,見怪不怪的樣子,用濃重的口音勸了一句:「吵撒(啥)子嘛!次(吃)飯次(吃)飯!」

  陳見夏瞄了一眼冒著紅油的串串鍋,餓得胃抽抽,更加待不住,盡力掙脫他的手,終於把李燃徹底惹急了,大吼一聲:「我不想提不行嗎?嫌丟人不行嗎?!」

  老闆迅速識趣地躲去了後廚。

  李燃大力把陳見夏按在座位上坐好,遞給她一雙筷子:「吃!吃完了再說!」

  說完就埋頭自己吃上了,嚼了兩口才抬頭瞪陳見夏,大有「你不吃我就給你填鴨灌下去」的氣勢。見夏實在餓得難受,也沒出息地拎了一串出來,正是李燃說「反正也吃不死人」的毛肚。

  這玩意有啥好吃的。陳見夏想著,又吃了一串。

  ▼二十三 愛的完形填空

  她被辣得像一隻噴火龍從店裡躥出來,外面的冰天雪地也不像來時那麼冷了。

  陳見夏透過小窗子看著還在櫃檯結賬的李燃。

  他們倆剛剛一言不發地吃完了一整鍋,到最後竟然有點鬥狠的趨勢了,越吃越快,籤子也不插進籤筒裡,都擺在各自的桌面上,像是要比一比到底誰吃得多。

  李燃掀簾子走出來,劈頭蓋臉對見夏說:「你還等在這兒幹嗎?不回宿舍學習嗎?」

  渾蛋!

  陳見夏氣得轉身就走,呼哧帶喘,一路噴著白氣,踩在雪地裡,好似一列嘎吱嘎吱的小火車。

  「你真想知道嗎?」

  背後李燃的喊聲讓她頓了頓,但不肯再相信,也沒臉再相信了。

  不許回頭!回去學習,做英語完形,做十五篇!陳見夏告訴自己,步子邁得更大了。

  「你八卦我還有理了?!」李燃繼續喊。

  「我喜歡誰本來就不幹你事兒呀!我說錯了嗎?我跟你說話呢你聽沒聽見!

  「陳見夏!」

  李燃嗓門越來越大,見夏越走越遠。

  她聽見李燃的腳步聲,跑得很快,朝向她,下一秒鐘,領子裡就被塞滿涼涼的雪。陳見夏尖叫一聲,低頭掬起一捧雪,轉頭就朝著背後高高瘦瘦的男孩揚了回去,順帶還踢了一腳。

  「啊……」李燃捂著膝蓋半跪下來,「陳見夏你他媽夠狠的啊!」

  陳見夏意氣風發地一仰脖,長出一口氣:「你活該!」

  「你憑什麼踢我?是你叫我出來,大雪天讓我等那麼久,讓我請你吃飯,問我我不想說的事,最後你還踢我?!」

  見夏語塞。

  聽起來似乎的確是她有那麼一點點不對。

  「那、那你就可以讓我走嗎?是你攆我回去學習的,我走了,你還喊我幹嗎,拿雪塞我領子幹嗎?」

  李燃也愣住了:「對哦,我讓你走不就好了。」

  王八看綠豆,互瞪了一會兒,李燃先笑了,沒心沒肺哈哈哈的,像是什麼都沒發生,笑夠了才為難地皺眉問:「你真想聽?」

  見夏大義凜然地點頭,就差正義地叉腰了。

  李燃都開講了,陳見夏還在打量避風塘的陳設。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