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八月長安 > 這麼多年 | 上頁 下頁 |
| 四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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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燃氣喘吁吁的聲音也在背後響起。陳見夏驚惶地轉過去,眼睛裡的雨同樣濕潤了眼前的少年。 她來振華是為了好好讀書考大學,見識更廣的天地,走更遠,做人上人,所以應該趕緊回宿舍去做英語完形填空呀。 可為什麼會被一個給蘑菇披麻戴孝的缺心眼男生牽著鼻子走呢? 喜歡是歡喜的反面,就像悲傷是快樂的反面,所以喜歡上一個人的時候,才會那麼悲傷吧。 李燃驚詫:「你哭什麼啊?」 陳見夏淚眼婆娑地看著他,沒有回答。 你真的不明白嗎?你這只蠢狗。 ▼二十四 一半是火焰,一半是海水 振華的教學樓在前方的第二個路口,遙遙可見。陳見夏停下腳步,抹了一把臉。其實風早就把眼淚吹幹了,稍微做點表情臉就會疼。 「不用送我了,我到了。」陳見夏低頭輕聲說。 李燃也沒客氣:「不想讓收發室的看見我?那你自己回去吧。」 她沒看他的眼睛,連忙繞過他疾步離開。剛剛的委屈與衝動就好像這一片淚跡,吹一吹,晾一晾,乾涸在臉上反而更難受,不如方才不要哭。 不如不提及,不如不試探。 即使他也喜歡她,又能怎樣?真去談戀愛嗎?爸媽和老師都會打死她的。 陳見夏磨蹭著向前,想看看他的表情,最終還是硬撐著沒有回頭,反而小步跑了起來,跑向樓上桌前的英語完形填空。 後來她是趴在桌上睡著的。小小的房間裡暖氣燒得太旺,讓人很容易犯困,半夜驚醒時,桌上的電子座鐘顯示已經兩點二十。她打了個哈欠,揉揉眼睛轉頭倒向了床鋪,鑽進被窩脫衣服,一件一件甩出來扔在椅背上搭住,整個人蜷縮成一團,把腦袋也藏在被窩裡面。 李燃會回想晚上那段讓他莫名的追逐嗎?會不會忽然明白過來她的心意? 那該有多丟人啊。 陳見夏閉上眼。 第二天醒過來,她看到手機裡躺著一條李燃的短信,就一個問題:你到底怎麼了。 陳見夏這次躲避得很巧妙,她刪了打、打了刪,終於拼出一條輕鬆大方的回答:「昨天對不起了。大家都很好奇大美女的事,我也想多知道一點,誰讓我近水樓臺認識你呢!後來意識到這樣沒考慮你的感受,我挺羞愧的,就哭了。你為我保密哦,對不起。」 按下「發送」鍵,陳見夏有種奇異的感受。 她似乎是長大了一點,能夠順暢地寫出通篇謊言,成熟得體,還知道自爆難堪來假扮真誠——看來這幾個月來和於絲絲她們的交鋒還是有成效的,教訓沒白吃。 內心深處卻隱隱地疼,像是不明不白失去了點什麼。陳見夏第一通圓滑的外交辭令,送給了李燃,送給了曾經在這個陌生城市裡她唯一不需要說謊的對象。 而李燃果然沒有再回復。 十一月和十二月都很難熬。整整兩個月沒有節假日,白天短得像贈品,凜冽的寒風封印了世界,學生們如一只只待宰的鴨子,倒扣在暗無天日的鍋裡,被暖氣蒸出難以形容的味道。唯一稱得上「娛樂」的只有兩件事——課間操跑步,以及「一二·九」大合唱比賽。 一班和二班作為全年級矚目的兩個尖子班,一直在暗中較量。每到自習課,一班同學總能聽到隔壁各種樂器一齊對音準,熱鬧極了。平均分誰上誰下,恐怕只有一班二班自己才關心;合唱比賽這種露臉的事情,才是在全年級面前展現風采的機會——班會上於絲絲如此這般熱情洋溢、危言聳聽,竟然真的湊齊了一套搖滾樂隊。 二班立刻不爽了,指責一班偷師,走廊裡指桑駡槐的口水仗打了好幾輪。陳見夏因此多愛了一班幾分,泥菩薩也有三分土性,她的同學們終於有點活人氣了。 班會第二天,幾個會樂器的同學把傢伙事都帶來了,陳見夏趴在桌上看他們打開樂器盒連接電源,線路盤旋,將講臺區域纏繞成了盤絲洞。 「你會什麼樂器嗎?」她趁亂問余周周。 「學過大提琴。」 陳見夏眼前一亮:「那怎麼不帶來?」 余周周抬頭看看黑板前的亂象:「不是所有樂器都能配在一起的。」 見夏羡慕地笑了:「我不懂。我唱歌都五音不全呢,唉,什麼都沒學過。」 可弟弟學過。弟弟學過半年小提琴、兩個月的素描,手腕上綁過一個星期沙袋懸垂練書法。媽媽的說法是,弟弟是男孩子,好動,坐不住,學這些東西能夠壓壓他的性子。 為什麼要用這麼多好事情來壓他的性子呢?直接揍他不就好了嗎? 十七歲的陳見夏默默想起了小時候那個眼巴巴的自己。其實她知道輪到自己也未必不會半途而廢,但至少算是嘗試過。人活著爭什麼,不就爭個機會嗎? 余周周趴在桌上睡著了,漫畫扣在腿上,胳膊肘抵著筆袋,幾乎要推下去了,見夏連忙幫她挪了位置。 她很感激余周周。對方後來一次也沒問過她和李燃會面的結果,仿佛兩個女生在窗臺的談話從沒發生過。見夏覺得自己又長了點見識,原來不是所有人都得成為朋友,保持點距離,雖然孤獨,也能多出一點獨自尷尬的空間。 鬧哄哄的排練課上,淩翔茜又來找楚天闊。全班再次短暫地安靜,兩人離開之後,喧囂更甚。 陸琳琳回頭對見夏說:「欸,你有沒有發現,每次都是她來找咱班長,咱班長從來沒去找過她。」 陳見夏早就聽到過這種說法,起源自於絲絲,開頭都是「欸,你有沒有發現」,聽的人隨便一回想,就忙不迭點頭,於是大家再看到淩翔茜的時候就都有些幸災樂禍了,楚天闊一身正氣落落大方的樣子被一班女生津津樂道,每一分疏離都是淩翔茜自作多情的證據。 陳見夏很替淩翔茜不平,他們哪裡會知道楚天闊在校門口等待淩翔茜時那副羞澀又期待的樣子。 想到這裡,見夏忽然為自己驕傲起來了——她居然還能替淩翔茜著想,同樣妒忌心滿滿的於絲絲就只會中傷別人。 她可真不錯。 貝斯和架子鼓的伴奏聲中,陳見夏信心抖擻地翻開《典中點》開始做題。因為淩翔茜,腦海深處有另一個名字在叫囂。她裝作沒聽到。 「一二·九」大合唱,一班二班都順順當當地唱完了。說來也奇怪,一班的性子如此沉悶,居然用的是貝斯和架子鼓伴奏;二班這麼活潑,上的樂器卻全是古典派。唱必選革命曲目時一個賽一個地彆扭,但輪到下一首自選曲目,二班突然釋放自我,集體把軍裝外套一脫,裡面一水兒明黃色短袖T恤,所有人高舉雙手打著拍子,開始唱小虎隊的《愛》。 淩翔茜T恤正面印著一顆紅色的心,和其他人不一樣,唱著唱著就從第一排正中央走出來,站在最前方面向整個大禮堂的觀眾,號召大家一起拍手,瞬間炒熱了氣氛;其他人也跟著變換了隊形,全體和著節奏跳躍起來。 剛回到觀眾席裡的一班同學們還沒從演出順利的喜悅中走出來,就被隨後上場的二班猛澆一瓢涼水,不用出成績就知道肯定輸了,集體榮譽感還沒強到糊瞎眼睛的地步。 淩翔茜卷了頭髮,高高梳起,波浪馬尾錯落有致,隨著動作搖擺,大方明麗,好像天生就該站在最中央,像一隻漂亮又神氣的…… 馬?鳳凰?陳見夏托腮苦思,到底也沒能把核心詞補完。 她多值得被喜歡啊,陳見夏苦澀地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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