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八月長安 > 這麼多年 | 上頁 下頁 |
| 三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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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見夏的假期過得一肚子怨氣。 十月下旬就要期中考了,她本來不想在複習期間瞎折騰,誰知道親娘又心血來潮要疼疼女兒,一天打好幾個電話,非要她週末立刻回家,恨不得在電話另一端罵她心野了忘本了。 早想什麼去了。 陳見夏忿忿,也有點開心——總算沒完全拋棄她。 這次學乖了,她沒有提前買火車票,打算放學後步行十分鐘去車站坐長途大巴。於是禮拜五的早上,陳見夏直接把帆布旅行包帶到了教室來,裡面裝著夏天的衣服,她要帶回去換季。 俞丹在講臺前提醒大家好好準備下週三的期中考,殷殷教導了一通,終於放學鈴響。 好久沒回家,見夏也是雀躍的,掃除也不嫌煩了,擦黑板都控制不住地帶著笑意。 這些天來,她軍訓暈倒、幫小混混放風偷東西、和團支書大吵、離校出走……好像比陳見夏前十六年人生一共發生的事情都多,她被推入了一個目不暇接的新世界,這個世界的規矩便是迎擊,無須事事回頭總結、咂摸。她不知不覺歷練了心智,在一班漸漸站穩腳跟,雖然沒有親密好友,但和同學們偶爾能開開玩笑了,與「仇人」也井水不犯河水,一切都在向著好的方向發展。 只因為成績好。摸底考試中她佔據班級前列,這是她唯一比于絲絲強的地方。這裡畢竟是振華。筆桿子裡出政權。 她只敢在內心想想,自己都知道這個念頭很土。 掃除完畢,其他人都走了,陳見夏洗乾淨手,把掃帚歸攏到垃圾桶旁,穿好外套,拎著鑰匙笑盈盈邁出教室後門。 於絲絲站在門口,書包拎在手上,背靠對面的走廊牆壁,好像已經等她很久了。 「你到底跟李燃什麼關係?」於絲絲面無表情地問道。 ▼十七 找你玩 陳見夏頭靠著長途客車的玻璃,裝模作樣地捏著一本綠皮《語文基礎知識手冊》,眼神早就飄向了窗外,公路上一盞盞橙色路燈劃過藍黑色的天幕。 剛剛在學校裡,她落荒而逃。 於絲絲安靜了半個月,終於問到了根子上,陳見夏蒙了,本能想跑,被於絲絲攔住去路。 「我還以為你把他迷成什麼樣了呢,結果這半個多月他也沒來找過你。」 原來在她小心翼翼觀察於絲絲的時候,於絲絲也在審視著她。 北方十月下旬,天黑得很早,太陽已經不見了蹤影。走廊空蕩蕩,於絲絲雙手抱胸,面無表情地擋在路口,她平時一定笑得很累,面對陳見夏的時候,嘴角是報復性向下垂的。 陳見夏提著行李虛晃一槍,靠假動作掙脫,於絲絲拉住她行李包的提手,她硬生生靠力氣掙脫,差點把於絲絲拽了個大跟頭。 「我趕不上末班車了!」她邊跑邊喊,語氣居然很熱情,算是和於絲絲解釋。 她沒辦法不逃。否則要跟於絲絲說什麼?她和李燃當然沒關係,自打實驗區鐵門一別,她再也沒見到過這個人,一條短信一個電話都沒有。于絲絲本以為李燃是鐵了心要護著陳見夏,所以才忍氣吞聲,觀察到現在,終於開始懷疑自己判斷失誤了,憋著壞要修理她呢,她不逃難道等著挨打麼? 但是李燃怎麼就不見了呢? 陳見夏起初覺得他是好心為她避嫌,為了白榜的事情能平穩度過,刻意不出現在一班周圍。 生活清靜下來,上課,下課,去食堂吃飯,回到宿舍學習,睡覺,早起,繼續第二天索然無味的學習生活。 她理應感到輕鬆,終於不會被陸琳琳她們說閒話了。 卻莫名失落。 她前九年的學生生活就是這樣過來的,然而一朝被李燃攪和過,再回到這樣的日子裡,竟然有些寂寞了。 時間久了,她漸漸明白,李燃不是在為她而隱匿。對這個無法無天的傢伙來說,刷白榜、挨處分都只是生活中的小波瀾,他在找樂子,現在覺得陳見夏也沒趣味了,於是整個人都被他拋在腦後了。一定是的。 她曾經在體育場的陽光下問李燃,你難道就沒有更配得上你的朋友了嗎? 她嫌棄他總給自己添堵,現在他放過她了。 陳見夏本可以在於絲絲面前徹底撇清自己和李燃「到底是什麼關係」,於絲絲心細如發,她不說也猜到了七八分。但見夏當時就是不想說,她告訴自己,不能撇清,哪怕只為了讓於絲絲疑神疑鬼,除了自保沒有別的意圖,一丁點都沒有的。 真的沒有別的意圖。 見夏歎口氣,回想自己靠蠻力將行李包從於絲絲手裡搶出來的一瞬,於絲絲眼睛瞪得幾乎要掉出來——驚訝什麼,不就是你提議我做勞動委員的嗎?您看人很准啊。 見夏氣鼓鼓地想。 縣城和省城相距五十多公里,長途客車走走停停沿路攬客,竟然開了足足四個小時。陳見夏後來被晃得睡了過去,驚醒過來第一時間抬頭查看行李架上的帆布行李包,確定自己沒過站,這才鬆口氣。 客車剛駛離高速收費口就進入了縣城的特色路段:新修建的寬闊八車道,轉盤中心擺滿花盆,紅粉紫相間的配色在七彩射燈烘托下更是慘不忍睹;兩旁建築高高低低,時而是破舊老棚戶,時而是突兀拔地而起的政府大樓,規劃得亂糟糟,讓陳見夏不由懷念起省城那一條老街。 李燃答應以後帶她再去逛那條街,給她講那些老教堂、老銀行、老郵局和老餐廳的故事。可是沒有兌現了。雖然去了一個清真寺,但心情不好,又擔著翹課逃學的壓力,哪有那天晚上開心。 長途客車停在了第一百貨商場門口,陳見夏拎著帆布包走下來,不自覺地在心中對比著兩處街景。這是縣城最繁華的十字路口了,整個新縣城都是以這裡為中心向四周擴張的,曾幾何時,第一百貨商場也是陳見夏心中的聖地,裡面的商品琳琅滿目,眼珠子都不夠使。 現在看來,真是寒酸啊。 她為心中湧動的念頭而羞愧。才去省城讀幾天書,自己還土著呢,就開始鄙薄家鄉了嗎?然而,人往高處走,不對嗎?她努力學習,努力讓自己懂得更多、舉止更得體、見識更廣闊,難道是為了畢業之後回縣城做個服務員的? 當然,服務員也是值得尊敬的,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 ——可是,服務員肯定也不希望自己的孩子還是服務員,大家都想要更好的生活,何必虛偽呢? 陳見夏呆呆站在百貨大樓,行人眼裡,不過是個瘦小而面目平凡的女學生,沒人留意她校服胸口小小的「振華」二字,更沒人知道,這個女學生正在內心的道德閘口瘋狂跨欄。 記憶中省城老街流光溢彩,漸漸覆蓋了陳見夏眼中真實的縣城十字路口。 如果說,曾經陳見夏刻苦讀書,只是為了一個「比弟弟爭氣」的模糊念頭,那麼這不到兩個月的省城生活,迅速將她的野心喂得更大。 她以前只是想出去。現在她不想再回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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