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八月長安 > 這麼多年 | 上頁 下頁 |
| 三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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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來電話說在開會,結束了會坐科長的車順道來接她,讓她找個地方等等。舉目四望只有肯德基的牌子還亮著,陳見夏推門進去,遠處點餐台的服務生立刻朝她喊:「小姐我們九點打烊。」 玻璃門上不是寫著營業到十點嗎?見夏心中對家鄉的不滿加劇了,故意回頭看門,只敢用眼神抗議,服務生理都沒理她,她一隻腳還在門外,騎虎難下。 「白姐,是我朋友!」 見夏驚喜:「王南昱?沒想到趕上你的班。」 王南昱正在拖地,跟見夏說話也沒耽誤了幹活,比夏天的時候有眼色,不知道是培訓太好還是挨駡太多。 「我馬上擦完這一片,你先坐那邊!」 「我不過去了,再踩髒了,你一會兒還得擦,」見夏像是到別人家做客一樣不好意思起來,「不給你增加工作量了。我等我爸爸來接我,門口站下就好。」 王南昱過意不去,硬是讓見夏坐下。 「學習什麼的,還好?」他忙著工作,還怕見夏無聊,邊擦地邊寒暄。 「挺好的,」見夏笑,「省城學生果然聰明,競爭很激烈。」 「但你肯定不輸他們。」 見夏也沒謙虛:「考不了第一了,全學年也就排十幾名。」 在一班被壓抑的自信心,在初中老同學面前迅速地、安全地膨脹了起來。 「哇,」王南昱很給她面子,「見夏你真厲害,咱們初中多爛啊,你居然能在振華考十幾名,振華十幾名豈不就是全省前十幾名?你果然有出息。」 見夏的臉「騰」地紅了。 這時候門外一輛黑色轎車喇叭嘀嘀響了兩聲,見夏連忙站起身,朝王南昱道別:「我爸來接我了。」 王南昱抬眼瞄到那輛車,神色有些黯然,這種黯然是聽到陳見夏和他天差地別的學習成績時都不曾出現過的。 見夏好像突然懂得了點什麼。世界上有很多東西比成績更讓她的老同學們折服,比如權勢。 她來不及解釋那根本不是自己爸爸的車,只是拎起包,朝王南昱點點頭,脫口說道:「加油!」 此時此刻的鼓勵竟像是得寸進尺的炫耀,變了味道。陳見夏後悔,外面的車又嘀嘀兩聲,把她轉圜的話也嚇了回去。 王南昱卻沒見怪,作為一個曾經的不良少年,他脾氣很好。 「快去吧,」王南昱說話的語氣比見夏成熟了不知多少,「好好學習,給我們長臉。」 還是這句話。和兩個月前一樣。 見夏心生感動,推門離開時大著膽子說了一句:「來省城玩的時候記得找我。」 王南昱點頭:「說不定過段時間真就去了。好了快走吧!」 科長的車也不是好坐的,陳見夏不得不一路應付副駕駛座位上的科長老婆。科長兒子在縣一中讀高三,是被他老子疏通關係硬塞進去的,成績特別差,抽煙喝酒打架樣樣精通,偏偏科長老婆不認命,面對縣城小紅人陳見夏,硬是要把場子找回來,一邊皮笑肉不笑地誇陳見夏出息用功死讀書,一邊自說自話地誇兒子孝順、聰明、晚熟、心裡有數、靈活變通…… 陳見夏從不是在長輩面前爭強好勝的性格,何況這是自己爸爸的頂頭上司,於是甜甜地順著她誇縣一中。 卻死活不肯接對方的話茬貶低振華。 振華是她的命門。即使這兩個月就沒發生過幾件順心的事,但振華給了她希望,打開了一扇門,這種眼皮子淺的阿姨怎麼會明白。 回到家裡之後,媽媽提起科長,白眼一翻。 「他的級別輪得到配車麼,自己買了一輛硬充公務車,現在誰不看他笑話,裝什麼大尾巴狼!五十多才混個科長,搞破鞋離婚再娶好不容易生個兒子還是弱智,縣一中怎麼上的,誰不知道啊,都高三了還跟個二傻子似的,別說高考了,讓他現在回爐中考都考不出三百分,狂什麼狂!」 見夏媽媽知道自己丈夫在這個科長手下不得志,所以逮著機會就罵。爸爸話少,能縱容老婆這樣罵,擺明瞭也是樂意聽的。 只有見夏聽著臊得慌。 媽媽放下手裡的瓜子,洗了把手,開始蹲下幫見夏拆包,一邊收拾行李一邊碎嘴,念叨見夏不顧家,放出去了心裡就沒有爹娘了。陳見夏忍住沒頂嘴,這時候弟弟從廁所出來,見到她,笑著湊過來。 「姐你回來啦?」 她見到弟弟還是開心的:「媽不是給你買了小靈通嗎?你就不知道給我打個電話?」 正說著,她自己擱在桌上的手機突然響了,見夏心慌,連忙伸手去拿,沒想到弟弟像只猴子一樣躥過去先接了起來。 「喂,你找誰?」弟弟嬉皮笑臉。 「我找陳見夏。」 小靈通漏音,音色耳熟,見夏心跳如鼓。 弟弟放下手機,朝著媽媽爸爸大喊起來:「有男生找我姐!」 「別胡鬧!!!」 陳見夏的智商及時上線,在父母責問的目光投射過來前,先發制人,硬氣地吼弟弟,劈手奪過手機。 「喂?班長?哦,對不起,我弟弟不懂事,他鬧著玩的。車開得慢,到家晚,我忘了跟俞老師報平安了,你幫我跟老師說一聲,嗯嗯嗯,放心吧!」 全程陳見夏都沒有回頭看爸媽一眼,也忍受著電話另一頭李燃山河變色般的笑聲。 她鎮定自若地把這出獨角戲演完,掛下電話,恨恨地瞪了弟弟一眼。 媽媽不樂意了:「你弟弟跟你鬧著玩呢,你當著外人面吼他幹什麼?你同學反倒會瞧不起你!」 陳見夏閉上眼睛翻了一個大大的白眼。 這時父親合上報紙發話了:「怪小偉,人家是班長,代替老師來問事情的,他大呼小叫的,顯得咱們家沒家教,還滿口男生女生的,誰教你胡說八道的!」 媽媽護兒子,當然不樂意,但也不繼續爭執了,背地裡瞪了見夏好幾眼,拉著弟弟回臥室,說要給他剪指甲。 陳見夏憤憤地去廁所,又不敢摔門,坐在馬桶蓋上生悶氣。 手機又響了一聲。是李燃,沒有別的內容,就一個「大笑」的表情符號: D。 陳見夏沒好氣兒地回復短信:「你什麼事兒?」 李燃的答案非常「李燃」。 「找你玩啊!」 陳見夏哭笑不得,幾乎能想像這句話用李燃渾不吝的語氣念出來是什麼感覺。她無法忽略自己這一瞬間的開心。 李燃沒有找到「更配得上他」的朋友。他還是來找她玩了,隔了一段時間,他還是記得她。 見夏說不清這種感覺是什麼。 她身處生活了十七年的家鄉,隔著一道門,至親就在旁邊的客廳看電視。 可陳見夏分明覺得,手機裡面那個刺兒頭,離自己更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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