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白鷺成雙 > 池魚思故淵 | 上頁 下頁
一八五


  府裡同往常一樣,沒有人知道沈故淵要走。門房還看著門,雜役也還清理著走廊屋簷上的灰。池魚帶著渾身的雨水沖進主院,迎上的是鄭嬤嬤一張神色複雜的臉。

  「嬤嬤!」池魚焦急地道:「我師父呢?他說他要走了,我得抓緊最後的機會留住他!」

  「姑娘。」鄭嬤嬤歎息:「這些日子老身都看出來了主子這一趟是非走不可,您又何必強留呢?」

  「不。」池魚認真地道:「我覺得還有希望,你看,我每次跟他說話,他都會移開目光,他是心虛,他心裡是有我的,只是嘴硬了點。只要我再加把勁。他完全可能留……」

  「主子已經在準備回去了。」打斷她的妄想,鄭嬤嬤垂眸道:「他本是要交代事情的,但方才回來,直接扔了一本冊子給老身,讓老身和蘇銘去辦,他已經先行施法,準備回月宮。」

  瞳孔微縮,池魚愣愣地轉頭看了一眼主屋。

  房門緊閉,裡頭恍然有光傾瀉出來。

  「不會的。」池魚搖頭,咬牙便沖了過去。

  「姑娘!」鄭嬤嬤低喝一聲,想攔已經是來不及,只能看她撞上門去再跌回地上,如同撞了一堵牆。

  連忙過去將她扶起來,鄭嬤嬤又心疼又好氣地道:「主子施法回月宮,哪裡是您能闖得進去的?」

  池魚撐著地跌坐著,神情有些呆愣:「他當真捨得我?」

  鄭嬤嬤已經不忍心說出答案了。

  門扉微微泛光,池魚盯著盯著,眼淚便又決了堤。

  只有她一個人捨不得嗎?捨不得那個將她從火場裡救出去的人,捨不得那個為她出頭教訓沈棄淮和餘幼微的人,捨不得那個喜歡人間小玩意兒和糖葫蘆的人,也捨不得那個每夜都抱著她入睡的人。而他,一點感覺也沒有?

  「想見沈棄淮?……那就別問了,跟我來。」

  「你只管一時糊塗朝人射箭,其餘的交給我。」

  「公堂之上也敢傷人,誰給你的膽子?」「我給的,你要是不服氣,來找我說。」

  「你是我沈故淵的徒弟,我的徒弟,只有別人高攀的份兒。」

  ……

  喉嚨裡哽得生疼,池魚伸手,拍上那堅固如鐵的門,一下下的拍得「哐哐」作響。

  「沈故淵,你曾經問過,我的感情是不是當真拿得起放得下的,我現在告訴你真話,我這個人。拿起了很難放下,我放不下。」

  「你能不能別走?你走了,我可當真嫁給葉凜城了。」

  「師父……」

  鄭嬤嬤聽得心酸,輕輕拉了拉她的胳膊:「姑娘,好了,主子去意已決,您留不住的。」

  池魚掙脫她的手,坐在地上曲起膝蓋,死死地抱著自個兒:「我不信,他會出來的。」

  被雨淋透的衣裳全部貼在身上,風刮過來,遍體生涼。

  鄭嬤嬤心疼得很,卻也沒別的辦法。甯池魚攔不住主子,她也就無力回天。

  長歎一口氣,鄭嬤嬤猶豫了半晌,終於還是先拿著冊子離開,去辦好主子交代的事情。

  雨越下越大,整個京城都籠罩在雨幕裡。屋簷嘩啦作響,池魚聽著,卻覺得天地都寂靜得很,靜得只剩下雨水的聲音了,別的什麼也沒有。

  一個時辰過去了,屋子裡沒動靜。兩個時辰過去了,屋子的門依舊沒有打開。

  眼裡的光一點點暗下去,池魚抬起渾渾噩噩的頭,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竟直直地往後倒下去。

  「嘖。」有人越過雨水飛進屋簷下頭,一把撈住了她即將狠狠砸在地上的後腦勺。

  池魚茫然地睜眼,就看見葉凜城皺著眉,很是不高興地看著她。

  「你來啦?」池魚朝他一笑,可是剛咧嘴,眼淚都又落下來了:「我沒師父了……」

  葉凜城眼神一沉,伸手將她抱起來,大步往側堂走。

  池魚呆呆地抓著他的衣袖,被放在了軟榻上也沒鬆手。

  「鬆開。」葉凜城皺眉道:「我去給你弄姜湯。你這樣會感染風寒的。」

  說著,就要揮開她的手。

  池魚死死捏著他的袖子,抬頭,一雙眼裡像是有一層一敲即碎的琉璃:「連你也不要我了?」

  心口一疼,葉凜城低咒一聲,扯過旁邊的棉被蓋在她身上,背過身去道:「我不會不要你,你先把濕衣裳換下來。」

  「我不……」池魚扁嘴,聲音裡都透著委屈:「我一鬆開手,你們都會走。」

  轉頭看她一眼,葉凜城伸手一探她的額頭,低罵一聲:「你還認識我是誰嗎你就讓我別走?」

  池魚咧嘴,笑得眼淚跟斷了線的珠子一樣:「我知道……」

  「你知道個大頭鬼!」一把將她按在床上,葉凜城氣不打一處來,閉著眼將她衣裳解了,又給她換上一套幹的裡衣,然後將她整個人塞進了被子裡。

  「雖然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院子那個嬤嬤說過。你體質差,容易生病,眼下就老實些,好好睡一覺。」

  池魚眼神空洞地盯著他。

  伸手就把她眼睛蓋住,葉凜城無奈地道:「睡一覺起來,一切就都好了。」

  池魚眨眨眼,長長的睫毛掃得人手心很癢,然而葉凜城今晚意外地君子,就這麼伸手給她蓋著眼睛,直到感覺她呼吸均勻了,才放下手。

  冤孽啊,他堂堂一個江洋大盜,為什麼淪落到要這般照顧一個女人的地步?

  池魚陷入了夢魘,夢裡有一隻手捏著長劍,毫不留情地劃向她的身子,手臂上一刀,肩上一刀,腰上再一刀。

  「你知道淩遲之刑嗎?」

  「沒關係。你不知道,我親手教你。」

  「痛嗎?這是你該有的報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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