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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二


  說起陛下信任,他心裡還有些膈應。出使鄰國立功回來,年俸本是該升兩千石的,但不知為何,升遷令遲遲不下,他頂著禮官大夫的官銜已經兩個月了。

  「大人看起來心有煩憂?」她溫和地笑道,「在朝為官之人,少不得有各種為難之事。好在落花河離宮牆近,每天下朝,大人還能往河邊走兩步,散散心。」

  這像是一句隨意的關心,雲嵐清聽了也就隨意地應下,沒有多想。

  江玄瑾進宮兩個時辰之後方回,一回來便先領了旨謝了恩。雲嵐清交了聖旨,沒理由多耽誤,也就行禮離開了江府。

  「你給我坐下。」看著江玄瑾,懷玉方才那待客的笑容消失了個乾淨,叉著腰橫著眉,看起來凶巴巴的。

  江玄瑾抿唇低頭:「我傷口疼。」

  懷玉被他氣笑了:「非得進宮的時候怎麼不喊疼啊?回來倒是知道疼了?」

  「進宮是有正經事。」

  「什麼正經事非得現在去說?」

  「晚說一天,事情就晚成一天。」

  「得得得。」懷玉擺手,「我說不過你,先看看傷口!」

  乘虛拿了藥膏來,就看著夫人一邊數落一邊脫君上的衣裳:「真當自己是鋼筋鐵骨呢?瞧瞧,又全是血!你這樣還不得跟我似的在身上留疤?給你上再多藥有什麼用?就你這折騰的本事,這傷一個月之內能結痂我跟你姓!」

  悶哼一聲,江玄瑾道:「你本就隨我姓。」

  出嫁從夫,冠夫姓,乃江白氏也。

  懷玉翻了個白眼,惡狠狠地道:「老實點!」

  換了藥,重新包了紗布,懷玉帶著他進內室,擰了帕子給他擦臉:「從明日起在家裡養傷半個月,別亂跑了。」

  伸手捏住她的手腕,江玄瑾搖頭:「恐怕不成。」

  「幹什麼?」懷玉瞪他,「全朝廷只剩下你一個做事的人了?帶著傷都要為國盡忠?」

  「不是……」

  「那就別說別的了。」擺擺手,懷玉道,「我會一直守著你的,誰來、說什麼、都沒用!」

  乘虛聽得這叫一個欣慰啊,以前君上帶病上朝看文書,誰也沒法子多說他半句,現在倒是好,夫人劈裡啪啦一頓說。他竟然不吭聲了,看樣子真的會老實一段日子。

  該早幾年把夫人娶回來的!

  李懷玉捏著帕子抹上江玄瑾的臉,一下下的,力道極大,把他那原本蒼白的臉蹭出兩道紅痕來。

  江玄瑾也不躲,漆黑的眼睛濕漉漉的,就這麼看著她。

  懷玉氣著氣著就笑了,盯著他看了一會兒,一把就將他抱在懷裡,下巴蹭著他的頭頂跺腳道:「你怎麼這麼可愛啊!」

  屋子裡站著的家奴腳下都是一個趔趄。

  用什麼詞兒誇紫陽君都行,可愛……?掃一眼被抱著那人陡然陰沉的臉色,乘虛打了個哆嗦直搖頭。

  只有夫人敢這麼說。

  不過比起之前,君上的確是溫和了許多,周身那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氣息淡掉了,看人的眼神也不再冰冷,粗使的奴僕進來端水倒茶,偶爾還敢與他說兩句話。

  這樣的變化不止墨居裡的人察覺到了,江府眾人也有反應,江深連出去與人寫詩作詞都忍不住感歎兩聲,英雄難過美人關呐,英雄冷冰冰?沒關係,美人熱乎乎的就行了。

  於是一時間,感歎英雄美人的文章便開始在大街小巷流傳。

  傳就傳麼,就算把她寫成個魅惑人心的妖精,李懷玉也沒覺得有什麼大不了,畢竟之前這些人寫她都是寫什麼《郎豺女豹賦》、《禍國論》之類的,這麼一對比,妖精還算個好詞兒。

  可是沒想到的是,有人看了這些東西,竟然當了真,還上門來問罪。

  「玄瑾。」柳雲烈皺眉,「陛下大赦,是你的主意?」

  江玄瑾靠在床邊,頭也不抬地改著公文:「不妥?」

  「妥在何處?」柳雲烈很是不能理解,「你為什麼會做這樣的事情?難不成當真如外頭所傳,被美色迷了眼?」

  朱筆未停,江玄瑾淡聲道:「我自有分寸。」

  有什麼分寸?飛雲宮裡那些宮人就算是小角色,這一窩蜂地全放出來,誰敢保證他們不會亂說什麼?

  柳雲烈氣道:「最近與齊丞相談起你,我都覺得你是被人蠱惑了心智,之前的事情都還好說,你心裡有公道二字,想論是非曲直。可大赦這件事,你完全是任意妄為!」

  筆尖一頓,江玄瑾終於抬眼看他:「你是在害怕什麼嗎?」

  「我有什麼好怕的?」柳雲烈皺眉。

  「你若不怕,何必因為這件事特意來找我?」江玄瑾道,「你覺得我被人蠱惑了心智,我亦覺得你與以前不同。只要不是錯的事情,你為何要反對?」

  柳雲烈一噎,沉眉道:「想不到你我也有走上殊途的一天。」

  「本君並未折轉,路不同,許是大人眼界不同了。」

  「你這分明是被人矇騙不自知!」柳雲烈道,「從你重查司馬旭舊案之時開始,你就已經折轉了路,與咱們走了相反的方向!玄瑾,你有沒有仔細想過,為什麼從大婚過後,你就慢慢被人視為站在了丹陽餘黨那邊?」

  微微一愣,江玄瑾皺眉。

  這倒是他沒有想過的事情,他站沒站在丹陽餘黨那邊,他自己心裡清楚,論事不論人罷了。

  可……在外人看來,從徐仙等人坐上婚宴娘家席開始,他似乎就也被打上了丹陽餘黨的印記,他查舊案、折了厲奉行、遷了梁思賢、又救了徐仙……之後這種種行為,都是在加深這個印記。

  這是怎麼回事?

  「知己一場,我再提醒你一句。」柳雲烈深深地看著他道,「丹陽長公主心機深沉、手段毒辣,就算她已經薨逝,也有可能留下很多後招來對付你。你那位夫人,與陸景行相識,又能讓徐仙等人坐娘家席,還是小心些為好。」

  江玄瑾沉了臉:「大人逾越了。」

  「我就知道說她你會不高興。」柳雲烈搖頭,「但你仔細想想吧,旁觀者清。」

  說罷起身,行了禮就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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