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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五


  夜風陰涼,空蕩的官道上一個人也沒有,只有兩邊的樹被吹得黑影搖曳,發出「沙沙」地道響動。睡是不可能睡了,懷玉就睜眼看著天,看它什麼時候能亮起來。

  第二天卯時,江玄瑾被疼醒,感覺到有人在給自己換藥,微微一愣,撐起身子便回頭看。

  「小叔你別動。」江焱急聲道,「傷口還沒結痂,哪能這樣扯的?」

  「……是你。」垂眸趴回枕頭上,江玄瑾聲音沙啞,「你不是該去廷尉衙門做事?」

  巡城回來,江焱就升任了廷尉左監,雖然事務不多,但也是每日都要去廷尉府的。

  「都這個時辰了,侄兒也該回來了。」江焱道,「柳大人今日一早就知道了您受傷的事情,讓侄兒回來好生照料您。」

  柳雲烈都知道了?江玄瑾皺眉:「朝中可有議論?」

  江焱搖頭:「侄兒只聽說陛下私自出宮遇刺,幾個老臣去禦書房跪著哭了三炷香,逼得陛下寫了罪己詔,保證了以後再也不隨意出宮。」

  罪己詔?江玄瑾搖頭:「有些過了,陛下已經親政,怎可還如此逼他。」

  「您都傷成這樣了,還操心這些呢?」江焱直搖頭,「難得陛下准了您長假,好生休養吧。」

  休養是該休養,但……掃一眼依舊沒什麼動靜的門口,江玄瑾心裡悶得厲害。

  白珠璣到底是出於什麼樣的想法,才會這麼久了都不來看他一眼?就算他說不讓她進門,她那種人,不是會翻窗的嗎?是不知道他傷得有多重,還是仍舊在擔心陛下?

  「說起來。方才侄兒過來的時候,遇見了二叔和他的側室,似乎是在院子裡吵起來了。」江焱嘀咕道,「吵得還挺厲害。」

  「嗯?」江玄瑾回神,低低地應一聲,像是有些興趣。

  於是江焱就比劃著道:「侄兒偷聽了一會兒,好像是因為二叔又看上了個誰家的姑娘,打算再添個側室。之前的那位就不樂意了,哭著喊著說二叔負心,說之前二叔想娶她的時候什麼好話都說,等人到手了,卻又喜新厭舊什麼的。」

  想起自家二叔那一臉窘迫,江焱覺得好笑得很:「二叔那個人誰不知道?風流慣了的,跟誰都能吹出個地老天荒海枯石爛,可那滿院子的側室,哪個真正得了他的心了?傻子才信他呢!」

  江玄瑾怔了怔。

  沒注意他的神色,江焱自顧自地道:「話越是說得好聽的人,心思反而越淺。要是哪日我也喜歡上個人,肯定不捨得拿什麼花言巧語哄她騙她,肯定是掏了心肺出來,踏踏實實地對她好。」

  是嗎?江玄瑾垂眸想了想,好像是這樣啊。白珠璣總是跟他說「我喜歡你呀」、「我想把星星摘下來塞你懷裡」,可是事實呢?那個人自己說出來的話,自己都沒有放在心上過吧?

  就像是隨意撿著個人,覺得好看了、合她心意了,就調戲兩句。調戲得他傻乎乎地上當了,她的眼裡卻還一片清明,笑嘻嘻地看著他失控、沉淪。

  多傻啊,怪不得她總看著他笑。在她眼裡,他應該傻透了吧?一邊說著不會信,一邊卻又踩在她的陷阱裡,爬都爬不上去。

  腦海裡浮現出那張笑得肆意的臉,江玄瑾心口一縮,忍不住閉眼悶哼一聲。

  「怎麼了?傷口又扯著了?」江焱驚慌地伸手來扶他。

  江玄瑾死皺著眉,半晌才喘了口氣,額頭上的汗珠順著鼻樑一側滾下來,落至眼下,跌落枕上暈染開去。

  「無妨。」他啞聲道,「一時不留神。」

  「怎麼能這樣不小心?」江焱嘟囔。

  江玄瑾頓了頓,嗤笑一聲:「是啊,太不小心了。」

  江焱一愣,覺得這話怎麼聽著怪怪的?正想問問自家小叔到底是不是在跟他說一件事,結果乘虛就從外頭進來,不情不願地小聲道:「主子,夫人端藥來了。」

  昨兒晚上送來的藥材,方才在後院熬了一個時辰,乘虛雖然心裡還是不舒坦,但看夫人那明顯一夜沒睡的模樣,他還是有點心軟了,料想主子也想見她了,還是來通傳一聲吧。

  誰曾想,床上的人竟冷聲道:「藥你端來就是。」

  乘虛意外了,猶豫著又問一遍:「不讓夫人進來?」

  「你去端。」

  眨眼看了看自家主子,乘虛踟躕了一會兒才意識到這不是氣話,主子是真的不想見夫人了。於是小聲應了就往外走。

  李懷玉一夜沒睡,眼裡滿是血絲,端著藥在門口等著,心裡已經想好了要怎麼哄他,從甜言蜜語到撒嬌求饒,甚至耍無賴都行,總能讓江玄瑾原諒她的。

  然而,等了一會兒,乘虛竟然又出來,還將背後的門給關上了。

  「夫人,藥給屬下吧。」他道,「主子在休息。」

  懷玉眨眼:「他在休息我就不能進去了?」

  「是。」

  好個「是」啊!都把她關在門外一晚上沒讓進了,竟然還連見都不肯見她?懷玉又氣又有點委屈:「我就進去跟他說兩句話,行不行?」

  乘虛堅定地搖頭。

  「那再不然,我不說話了,就看看他,看他傷勢如何了,行不行?」

  乘虛還是搖頭,伸手接過她手裡的藥碗:「夫人請回吧。」

  「我往哪兒回?」懷玉皺眉,「這也是我的房間呐!」

  這還真是……自從成親,兩個人就沒分過房。乘虛有點為難,側頭瞧了瞧旁邊,這才想起客樓的門也都被主子鎖了。

  之前還想不通這舉動是幹什麼,眼下乘虛倒是有點明白了——主子是壓根不想讓夫人待在墨居?

  這好像有點過了呀,發脾氣歸發脾氣,到底還是夫妻,夫人離開墨居能去哪裡?乘虛微微皺眉,想了一會兒道:「您先去別處轉轉吧,等主子消氣了,說不定就願意見您了。」

  還去別處轉?懷玉失笑,她昨兒晚上在大門口坐了一夜,一身都是灰塵,回來都沒能進門更衣,狼狽得很。現在卻還要讓她去轉?

  往哪兒轉?大街上嗎?

  莫名有點委屈。她垂了眼低頭道:「你家主子總是這樣,一生氣就不理人,非得把人往外趕。我臉皮厚,他趕多少次我都會跑回來纏著他,可他就半點也不心疼我嗎?」

  說完,又覺得跟乘虛說這些完全沒用,咧咧嘴轉身,茫然地看了看四周。

  乘虛抿唇,看了看手裡的藥,覺得還是先端進去給君上。

  江焱還坐在床邊絮叨,見他端了藥進來,微微挑眉:「咦,還真找到了?」

  「什麼?」乘虛不解地看著他。

  「沒什麼。」江焱擺擺手,接過藥碗聞了聞又嘗了嘗,然後道,「小叔,喝了藥再睡吧。」

  看他沒反應,江焱眨眼,忍不住添了一句:「好像是小嬸嬸親自去找的藥材,親手熬的。」

  江玄瑾安靜地閉著眼,一動不動。

  於是江焱明白了,自家小叔完全不會因為一碗藥就消氣啊。那……再來點狠的?

  眼珠子轉了轉,他起身就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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