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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五


  日子一天比一天艱難。每當柳鈞焦頭爛額之時,嘉麗每天準時的一天一個電話,讓柳鈞非常無力。嘉麗著急錢宏明,他何嘗不著急,可是他除了偶爾抽時間去錢宏明的各個家看一遭,再去錢宏明的公司看動向,他跟嘉麗一樣無從下手。他能回答嘉麗的是同一個答案,重複了多少遍,重複的柳鈞自己也不相信自己了。他同樣重複的還有另一句話,那就是竭力勸阻嘉麗回國。

  這一天,週五,嘉麗終於問出一句話,「宏明……你說宏明還再世嗎?」

  這又何嘗不是柳鈞心中的疑問。「我們此時必須相信宏明的能力。」

  「可是宏明究竟做了什麼,讓事態這麼嚴重。他從來對誰都很謙讓,對誰都很大度。他從來習慣以自己忍讓來解決問題,他能得罪誰呢。」

  柳鈞啞然許久,才道:「所以我們更應該相信宏明沒事。他很快就會給你我消息。」

  但這種理由沒有說服力,柳鈞聽得出嘉麗無法相信,唯有掛電話前再叮囑一句,讓嘉麗不要回國。但是丈夫下落不明,家裡一個人帶著孩子還能不胡思亂想。可是柳鈞也不知道怎麼辦才好,這種事情,需要嘉麗自救。

  第二天總算有點兒空,崔冰冰最近因為應付總行欽差辛苦得發誓週六大睡一天,柳鈞想到老爹那次在公交站落寞的眼神,就帶著吵吵鬧鬧的淡淡早飯也沒吃,悄悄關門出去,留妻子安靜睡覺。男人嘛,總得多擔待點兒。他帶著淡淡去吃廣式早茶,可是淡淡專情地還是只要水餃,柳鈞不曉得女兒這是像誰,只好用三隻晶瑩剔透的蝦餃糊弄了一把女兒。到了他爸那兒,其實也無事可做,不像丈母娘家還有什麼東西需要他修理整飭,他爸本身就是個老技工。他就懶懶地半躺在沙發上,對著電視機有一搭沒一搭地與他爸聊天,偶爾看看淡淡又在滿屋子地幹什麼壞事。

  過了會兒,淡淡匆匆跑過來,三步兩步沿著柳鈞的腿一直爬到柳鈞肚皮上,瞪著圓溜溜的大眼睛道:「爸爸,那邊屋有大老鼠,很大,很大。」

  「比淡淡大嗎?」柳鈞笑著逗女兒,卻意外看到他爸臉色有點兒不對,他忽然意識到什麼,抱起淡淡躍起身,看著他爸道:「走,我們捉老鼠去。看爺爺家老鼠有多大。」

  「咳,回來。」柳石堂不得不出聲,「裡面有人。」

  「大方點兒啦,請出來見見。」

  柳石堂尷尬著一張老臉,猶豫很久,才低聲道:「錢宏英。」

  「什麼,她?」柳鈞呆住,想都想不到,一起失蹤的錢宏英居然在他爸家裡,他爸的家絕對是他的盲點。「我有話問她。」

  柳石堂道:「算啦,人家是走投無路才來投奔我,你看我份上放她一馬吧。」

  「不是,我要問她整件事是怎麼回事,為什麼一點兒安排都沒有,這麼匆忙失蹤,宏明在哪兒。」

  柳石堂卻依然嚴格把關,嚴肅地道:「你等等,我去問一下。」

  柳鈞驚訝地看著他爸去那被指有大老鼠的房間,心裡很有點兒複雜。他環視這間房子巨大的客廳,想到這兒每間臥室都配備衛生間,窗臺看出去是繁華的市中心,錢宏英即使在這兒住上個半年估計也不會給悶死。她可真會找地方。但柳鈞很快也想到,錢宏英找來這兒不是無的放矢,她問朋友同事借了那麼多錢,都借遍了吧,此時還能找誰投靠,誰見她都恨不得從她身上把錢榨回來,唯有一個狡猾的柳石堂不肯借錢給她,現在可以收留她。柳鈞心中雖然對兩人這幾天的相處滿是疙瘩,可是也不得不承認,他爸真是掐准了錢宏英七寸,太瞭解她。

  很快,錢宏英從客臥出來,很簡單地穿著一件深藍T恤和一條黑色中褲。整個人蒼老得厲害,如崔冰冰所說,這個年紀的女人很容易就把一張臉變得核桃一樣了。兩人見面,對視好幾分鐘,淡淡似乎感受到其中的不對勁,緊緊抱住爸爸的脖子,要求回家。柳鈞不得不安撫女兒,錢宏英已經迫不及待地開腔:「你有宏明的消息嗎?」

  「沒有,我正要問你,不過看到你我放心許多,宏明應該也沒事。究竟發生什麼事,宏明為什麼倉促失去音訊,又為什麼這麼久都不與我們聯繫。嘉麗在國外非常擔心,一直怕宏明是不是有了生命危險,一直想回國來……」

  「叫她外面呆著,別回來添亂。就說是我說的。」

  「我們開宗明義。宏明在我這兒沒有借錢,我是宏明信賴的朋友,你也可以在這件事上信賴我。你告訴我,究竟發生了什麼,宏明可能會怎樣處理退路,我們可以怎麼幫助宏明脫困。首先你告訴我,事情怎麼會發展到你們倉皇出逃的地步,而且你們還不在一起。」

  錢宏英深吸一口氣,欲言又止,卻看了眼柳石堂。柳石堂只得道:「你說唄,你不是每天擔心你弟弟嗎,正好有個得力的能在外面跑。你原先不讓我跟阿鈞提,怕影響我們父子關係,現在他都問了,你還不說幹嘛。」

  柳鈞聽得牙倒,可只能隱忍。錢宏英終於道:「去年二手房成交萎縮開始,宏明手裡就少了一筆從我這兒可以調用的臨時資金。想不到十月他在銅期貨上虧一大筆,那時候眼看沒辦法,只好開始問個人借款,三個月結一次利息。宏明信用好,很多人相信他,我們的利息也開得高,吸儲比較順利。可是問個人借錢再順,也抵不過銀行一再收緊貸款,下家一再無法還款。今年以來,日子幾乎是一天難過一天。但宏明分析形勢,他認為國家很快應該放開信貸,否則得亂,得鬧出很多亂子,國家可以放任其他,但不可能容忍亂。他鼓勵我繼續撐下去,撐到那個時候。我們好不容易東拼西湊把上一季度的利息分發了,手頭已經接近空空,可是有人聽到風聲不對,要宏明偷偷把那人經手的幾筆款還了。完全不講規矩,也不給我們寬限。我們還不出,第二天車子就讓警察找個理由扣了。宏明接到很多威脅電話,白道的黑道的,都有,他感覺事情不對頭,讓我立刻從辦公室離開,別回家,立刻找地方躲起來,手機斷電,拔卡,接到他的電郵通知才出來。可是從那天起我一直沒接到他的電郵。」

  「那幾筆款是誰的?誰能量這麼大?」

  「公門裡的。具體不跟你說了,對你不利。我現在不知道宏明在哪裡,他唯一能信任的是你,但連你都不知道,我……而且他可能無法出境了。他要麼落在誰手上,要麼跟我一樣躲哪兒去了,也可能……」

  錢宏英沒有說出可能什麼,但是柳鈞從她微微凹陷下去的眼睛裡,讀到兩個字,「自殺」。「宏明不可能自殺。」柳鈞斷然否定,「比這更煎熬的日子都熬過去了,他沒那麼脆弱。」

  「可你想過沒有,那幾個人可以讓宏明走投無路。而等宏明和我忽然反常消失,其他所有借錢給宏明的人也得醒悟過來,開始追殺他。錢啊,不是別的,幾百幾千萬的錢。宏明現在走白的走黑的都不行了,他無路可走。甚至不能自首,欠了人那麼多錢,現在傻傻地送到人手心裡去,在裡面被人黑了都難說。這幾天下來,如果他還活著,我估計他身上的錢也該用光了。不知他該怎麼過。」

  柳鈞把錢宏明所有房子門口的紅漆啊大字內容啊都跟錢宏英詳述一遍,這個時候,他心裡的謎團終於一個個地解開。即使錢宏英沒有說出幾個人的名字,他也已經覺得錢宏明走投無路。似乎,真的只有死路一條。自殺,或者被自殺,一切皆有可能。

  整個大廳鴉雀無聲,淡淡一臉畏懼地看著大廳中的大人們,緊緊縮在爸爸懷裡不肯出來。大人們都是如此嚴肅,嚴肅得讓這麼大的大廳變得寒冷異常。終於她忍不住了,哭著喊出來要回家。柳鈞抱女兒站起來,想說什麼,可又說不出來,深深呼出一口氣,悶聲不響離開他爸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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