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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九


  崔冰冰不動聲色地道:「我同學是男生,人家拿著電話對我灌蜜糖做公關,你說我怎麼好意思放話筒。當然,他目的是隔山打牛,想找你採訪。」

  柳鈞聽了只得道:「讓他找我爸,一樣,我爸比我更健談。最近股票低迷,他正無事可做。」

  「適當時候,合適媒體,你還是應該爭取爭取的。尤其是日報,機關關心日報的人不少,你在日報露臉幾次,好過你爸經常上門巴結。我看還是你自己跟我同學談,我來安排,我會在場。」

  「並不是我不願接受採訪,而是我們公司的成就比起我當年所在德國公司的水平……換句話說,我今天在日報上羅列的成就,如果讓剛回國的我見到,會嗤笑夜郎自大的。我沒臉這麼做,一個工程技術人員首先得實事求是。如果東海一號成功,我倒挺願意自吹自擂。」

  「你這人,原則真多,好吧,我跟你爸一起接受採訪,讓你撇清。」

  柳鈞一笑,隨即打電話給申華東,詢問楊巡去西北投資煤礦的事兒。他很好奇,楊巡對煤礦開採運作一竅不通,哪來這麼大膽子拍出重金占煤礦的邊兒。結果申華東說這事兒本市不少人在做,在別人地盤上還組織了個商會,錢多的單獨操作,錢少的合作操作,也不知道都嗅到什麼腥味兒了。不過申華東提醒柳鈞最好別打那邊的主意,他去那邊考察過,人治得不行,最可怕的還不是政策的朝令夕改,而是政策的隨意解讀。去那兒投資,純粹是投資感情,加賭博,他認為像他和柳鈞這樣的人在那邊都做不成事,楊巡倒是可能鑽營出一片新天地來,而且一本萬利。柳鈞結束電話前隨口問句有沒有女朋友,申華東直「斥」柳鈞變老男人了,柳鈞聽了大笑,以前還真不怎麼關心申華東有沒有女朋友,以前問的是最近有幾個女朋友。

  崔冰冰回到家裡感覺很累,躺在沙發上小睡。柳鈞也累得不行,也斜躺旁邊睡覺。人現在不管用了,昨晚熬到淩晨,到下班已經拖不住,還真如申華東所說,變老男人了。反而是崔冰冰醒來見柳鈞還四仰八叉地在睡,保姆從廚房出來一看,活脫脫一對患難夫妻,苦命鴛鴦。

  崔冰冰小睡片刻便醒,卻見身邊人還在呼呼大睡。她沒去叫醒,就給公公柳石堂打了個電話,柳石堂一聽有這等好事,連說兒子那理由是狗屁理由,他要設法拖上兒子一起接受採訪。崔冰冰看看睡得死沉的丈夫,又打電話與同學說了柳鈞不肯接受採訪的理由。柳鈞的理由實在太過怪誕不可思議,崔冰冰的同學反而更放不下,被吊起了興趣,積極要求索性家訪。崔冰冰也認為柳鈞的理由很是狗屁,她沉吟片刻,便將地址說給同學,立即又一個電話請柳石堂來,讓公公替她擔了風險。

  柳鈞被拍醒,睜眼一看,發現掉進陷阱。身邊兩隻狐狸,一個是他爸,一個是他妻,而崔冰冰的同學已經等在一邊,拿出錄音筆磨刀霍霍。事已至此,柳鈞也不便矯情地拒絕,只好跟崔冰冰的同學談。幸好崔冰冰的同學是個半路出家的工科生,能跟柳鈞產生共鳴。於是,柳鈞從國外談到國內,從國內說到騰飛。而他的騰飛並沒做什麼,不過是在慢慢地有點兒辛苦地彌補先進與落後之間的巨大差距。相比這邊科技園區左鄰右舍亮閃閃的納米技術離子膜技術軟件開發等新興項目,他的騰飛所做的一切實在是黯淡無光,不值得一提。

  崔冰冰的同學聽得很有味道,可是卻想來想去不知道怎麼下筆。他要求柳鈞帶著去看研究所,看工廠。那同學是本地金牌記者,起碼在本市是跑遍碼頭,見多識廣,原本聽柳鈞說了那麼多,還以為柳鈞弄了個作坊式的工廠,苦哈哈地領一群中老年技工做手工占大頭的鈑金活兒,環境除了人的眼白和牙齒是白的,其餘都是一團烏黑,耳邊則應該是敲鐵皮的聲音。他想不到他所處的別墅就是研究所,跟著走出去,那環境就是別墅區,有底下車庫,有設施齊全的健身房和視聽室,還有美麗的食堂。他隔窗看到有人在一幢別墅裡面工作,穿著白大褂,乾乾淨淨。與印象中的研究所差不多,但環境更人性。

  崔冰冰的同學心想,工廠肯定不同,要不然不用隔離開來。他抱著這種想法坐車進入工業區,工業區嘛,他很熟悉,天下烏鴉一般黑。但等見到路燈下騰飛掛滿魚鱗般爬山虎葉子的圍牆,他知道,估計裡面又是別有洞天,因為一個人的用心,會表現在他能操持的方方面面的細節上。果然,進到車間,他就有脫掉鞋子以免弄髒光亮地面的衝動。可頭頂又分明是奔跑的行車,地面是飛奔的液壓叉車,這不是機械車間是什麼。而柳鈞則是輕車熟路地告訴他,這兒做加工垃圾堆放站有幾個原因,那個工人的操作姿勢符合幾條生產規程,而整個車間設備的排放又是有多少用心。柳鈞說很簡單,沒有噱頭,工廠就是這麼具體化,這兒畢竟不是高檔機械產品生產基地,沒有如神如鬼的老鈑金用肉眼一瞄,神出鬼沒地對著一塊金屬來一銼刀,便能一刀定乾坤。這兒的形勢作風就是傻做,與研發中心的風格一樣,所以根本就沒什麼可寫。

  但崔冰冰的同學兩隻眼睛在安全帽下閃耀,一口否定柳鈞的說法,他認為這叫大智若愚。想像與現實這麼撞了一下腰,崔冰冰的同學頓時文思如湧。他回去就連夜寫了一篇,題名「孤獨的行者」。但是拿上去給主編一看,主編皺眉頭了,這不是否定一大批嗎,甚至是控訴英明領導們。主編留中不發。崔冰冰的同學急了,仗著金牌身份去跟主編辯論。最終被迫捏著鼻子修改幾段,以向主旋律靠攏,總算發表,但題目依然未變。

  酒香還要勤吆喝,柳鈞頭頂上有人開始關注這麼一家公司,當然,關注的結果就是視察或者調研。好在現在有柳石堂,柳石堂好歹也是專業人士,比上不足比下有餘,蒙個外行不在話下,再說他更能吹。除了陪著領導們好好地轉,也趁機與領導攀起交情。又加革命的小酒喝幾口下去,果然,一篇報道的效果開始好于柳石堂過往的奔波。柳石堂炒股之余,成了騰飛的男公關。

  眼下有個名詞,叫做眼球經濟。對於一家並非直接面對大眾消費者的公司而言,這個眼球若是領導的眼球,那麼其經濟效果便非常可觀。柳石堂開始專心培養這種眼球。

  柳鈞看到報紙發表的整版專訪,郵箱裡又收到原稿的電郵,立刻給崔冰冰的同學去一個電話,承認自己最初有錯,不該拒絕採訪,他最初有些想當然了。很容易地,兩人成了朋友,反而沒崔冰冰什麼事兒了。但是崔冰冰自得其樂。

  夏天,崔冰冰生了個女兒,小名淡淡。淡淡媽白吃了那麼肥,淡淡卻是中等胖瘦,唯手長腳長,有乃父之風。崔冰冰總算是耐心坐了一個月的月子,但等月子坐滿,她在銀行辦公室隔壁一幢大樓內租了一間小辦公室,佈置一番,她退休的媽領著保姆帶著淡淡,白天就住在那辦公室,等正常上班的崔冰冰兩個小時過來做一回奶牛。崔冰冰迅速消瘦,淡淡迅速長大。柳鈞心疼得跳腳,可是面對崔冰冰的堅持卻無可奈何,他拗不過太太,唯有尊重太太的選擇,晚上淡淡哭的時候,他多多擔待,承攬換尿布餵奶等事務。但人的精力總是有限的,所以一家三口除了淡淡一個人胖,其他兩個都瘦得很快。柳鈞尊重崔冰冰,可心裡並不認同。

  §第118章

  包括崔冰冰的父母,全家幾乎沒有人支持崔冰冰只休一個月產假,玩命投入工作。崔冰冰只好一遍遍地解釋,坐在她的位置,她不能退出三個月,否則會死狀悲慘,還不如一退到底,回家做全職主婦。關鍵還在,她享受工作帶來的成就感,她無法放棄,那麼只能這樣。女友們有贊有彈,這也是崔冰冰預料到的結果。讓崔冰冰最想不到的是來自嘉麗的支持,嘉麗對崔冰冰佩服得不行,但作為一個過來人,她深知崔冰冰的不易。雖然有崔母這樣的專家級醫生把關淡淡的撫育,可崔母畢竟不是婦兒專家,跟不上育兒科學的進步,雖然也能較順暢地上網搜索,可比起年輕人通過論壇交流經驗獲得知識,就差了點兒。這方面便有嘉麗幫忙耐心細緻地彌補。嘉麗送來眼下口碑最好的尿不濕、小衣服、紗巾、奶瓶等,本地買不到的,她就讓錢宏明從上海買來,或者甚至從香港托朋友帶來。

  好東西只要用一下,就能體會出其中的妙處,崔冰冰對嘉麗感激不盡。她現在也做了媽媽,總算與嘉麗有了話題,閒時打個電話過去,可以談很多育兒經驗。嘉麗成了崔冰冰焦頭爛額哺乳生涯中的一根稻草。崔冰冰終於向柳鈞承認,嘉麗這個人確實很好。

  柳鈞即使睡眠不足,工作辛苦,將原本微微發福的身體減肥了下去,可是看到崔冰冰幾乎每天大清早睡眼惺忪地為了催奶大吃幾乎沒放鹽的豬腳湯,就佩服得不行,他再瘦,大清早也不會有這胃口。他讓崔冰冰不妨學眼下的電力供應,停三開四,或者停四開三。崔冰冰怎麼可能停三開四,她出其不意地回去上班,徹底打亂那個指望接替她的腦後有反骨的同事的佈局,她若停,豈不是讓反骨同事捲土重來。柳鈞只能表示理解,並大力配合。

  可是嘉麗有一天掏出鏡子,讓崔冰冰好好地看,卻什麼都不說。嘉麗的鏡子有放大功能,崔冰冰一看鏡子中黃臉婆一樣的自己,尤其是看到放大的毛孔,松垮的皮膚,禁不住大叫一聲,毛骨悚然。崔冰冰緊張地看向嘉麗,嘉麗一臉憐惜地搖頭。崔冰冰不是傻子,她一點就通,她曉得她現在面臨的是要婚姻還是要事業的選擇。她瞭解柳鈞,男人,誰不好色。她想到比她早生幾個月的梁思申,人家前幾天來看她的時候保養得多好,難怪她先生緊張她。也難怪,柳鈞從來不緊張她。可是,柳鈞對她的黃臉婆樣熟視無睹,是好事嗎?當然是大糟特糟。

  淡淡睡覺不老實,非得有人抱著她,等她睡著才可以放到床上。柳鈞下班回家,這份差使當然與柳鈞有關。等淡淡終於睡著,柳鈞才拍醒下班回家小睡片刻的崔冰冰,讓她醒來吃飯。崔冰冰見旁邊沒人,抓住丈夫的手輕問:「我是不是現在很難看?灰頭土臉?」

  「沒,一臉神聖的媽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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