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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〇


  「媽樣是你女兒看的,老婆樣有沒有?是不是糟糠之妻?」

  「老婆樣暫時嚴重缺位。噯,我沒要求,你別心急,我再提要求你得給逼上梁山拋棄我了。」

  雖然柳鈞說得很好,可是崔冰冰不可能無視自然規律。「我真覺得自己已是強弩之末。我非常需要你的支持,需要你給我信心。柳鈞,請經常抱抱我,生完孩子後你很少抱我。你才是我唯一的大補藥,我最愛的是你。」

  「你給淡淡餵奶,給我灌迷湯。」柳鈞伸手抱抱妻子,就推她下去吃飯。崔冰冰意猶未盡,她不是個扭捏的,有需求就說,就做,她像個考拉掛著柳鈞身上,直抱到自己也不願抱了,才放手,兩人一起下去吃飯。桌上又是一碗催奶的鯉魚湯,稀淡稀淡的,崔冰冰皺著眉頭喝下去。柳鈞看著這個美食家為女兒如此煎熬,實在看不下去,「別逼自己,你是真會給逼到強弩之末的,你不是神仙。沒奶可以喂配方奶,現在市面上很多,不行我立刻飛香港去買。」

  聽得丈夫疼惜,崔冰冰本來皺著的眉頭舒展了,她笑了,眼淚卻滴滴答答落下來。「不能委屈我們淡淡……」可是說著說著就哽咽著說不下去,扯來紙巾笑著擦臉,眼淚越擦越多,臉上也很快無法再笑。

  柳鈞繞過桌子,讓妻子在他懷裡哭個痛快。妻子不用解說,他也已經懂了,換他坐媽媽這個位置,他也未必做到崔冰冰那麼好,可崔冰冰是女人,是他忽視強大的崔冰冰其實是個女人。難怪他有時候說崔冰冰是女強人,伊總是大吼一聲,「老子最煩『女強人』這三個字!」女人再強,也逃不過生理限制,總之還是女人。崔冰冰也在內疚她為了工作委屈淡淡吧,於是堤內損失堤外補,那麼難吃的豬蹄湯鯉魚湯都是閉著眼睛全喝,女金剛一樣。其實,更該內疚的應該是他柳鈞。

  可是他還能做什麼呢?晚上經常是崔冰冰泵奶後睡整覺,他半夜醒來喂女兒。據說這該是保姆的事兒,可是兩個新爸媽又都不放心。他還可以做的,大概就是給妻子做大補藥,多給她精神力量吧。他最喜歡崔冰冰不同于其他小女人的直爽,不需要他煞費苦心地亂猜。可是,當擁抱成為任務的時候,運作起來總是有點兒欠缺火候,但此事只有柳鈞自己知道了,崔冰冰看不出來。

  公司則是永遠麻煩不斷。這回的麻煩可以說是多年前埋伏在騰飛的定時炸彈終於被引爆。人行一紙通知下來,讓柳鈞前去解釋,為什麼說是外資公司,卻是完全用人民幣出資。柳鈞連忙先詢問崔冰冰,怎麼這個時候會提起出資問題。崔冰冰才想起最近嚴查地下錢莊,以防近期人民幣跳躍式的大幅升值帶來的境外外匯衝擊。不僅僅查柳鈞這種外資戶頭,連人民幣大額提現也抓得更緊。但柳鈞心裡有鬼,崔冰冰說的原理並不能解決他的問題,他唯有先硬著頭皮去接受質詢。點名讓法人代表去,柳石堂即使想去也不成。

  去之前,柳鈞又找到過去工業區招商辦的人員,一打聽才知,原來騰飛不是個案,工業區不少企業為了爭取外資企業稅收減免政策,想方設法花點兒錢,通過中介去香港或者離島註冊皮包公司。有些膽子小,拿到境外執照後通過中間人的運作,找到一家需要人民幣付大陸職員工資的港商,兩家直接私自兌換,用於外匯注資驗資之用,所以那些企業的起始註冊資金大多不高。而大多數則是拿個境外公司的執照,通過關係用人民幣注資。這些人都是這回被打擊的對象,聽說人行、外管局、工商一起查,查實的話,罪名不小,減免的稅得吐出來,還得按上一個什麼金融方面的罪名,最高可判刑五年。

  柳鈞滿心忐忑,與崔冰冰對好口供,務求不出馬腳,才準時前去人行。他告訴人行官員,他回國時候帶來外匯,那時候爸爸辦的是工廠,他們考慮一家人反正說得清,就一次一次地把他的外匯兌成人民幣,全數投入到新產品研發上去。年代久遠,那些兌換的單子今天已經找不到。然後嘛,新公司成立,那時候還有兌換單子在,就視作外資入股了。這是他和崔冰冰商量出來的對策,一口咬定確實有外資進入,而且達到政策規定的外資公司的外資出資比例,只是當年註冊操作時候有點兒彈性。唯有如此,才能方便未來緩緩幕後操作。畢竟柳鈞與其他那些玩外資公司的不同,他是真護照,而且他在國外工作多年,有外幣積蓄是理所當然,道理上講得通。崔冰冰認定,地方人行不可能因柳鈞這點兒小事通過外事途徑查柳鈞的德國帳戶信用卡,他們也無非是走走過場,最後罰點兒款向上邀功而已,這年頭,不是殺人放火的大事,誰也不會太認真。

  餘下的事,就是崔冰冰上陣。她本身就身處銀行系統,在人行上上下下跑得熟透,只要找到專門負責的人,那麼這等一口咬定非原則性問題的小事就成不了原則性的大事。當然,罰款還是要交的,只是不需要割肉。坐牢就更不用提。問題在職業婦女崔冰冰手裡處理得輕而易舉。

  其實據柳鈞探知,工業區經過這麼一番整肅,最後沒一個坐牢的。這年頭,誰也不是石頭裡蹦出來的,能在工業區辦上幾年廠子賺上幾年鈔票的,誰上頭沒有幾條路子啊,幾年下來,沒親戚也培養出朋友了。柳鈞回頭再看,不過是虛驚一場。

  最頭痛的還是公司本身的問題。產品的保密工作永遠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有工人記性好,動用五鬼搬運法慢慢將圖紙一條線一個數據地洩露出去的,有職員跳槽帶走思路的,還有被模仿的等等。羅慶終於忍無可忍,他提出一個方案,公司既然因為用材問題和質量管理嚴格問題,而不願降低成本,導致無法與模仿偷盜者競爭,不得不在研發上加大投入不斷更換新產品,簡直是形成惡性循環。不如在騰飛品牌之外設立類似服裝的二線品牌,單獨另辟車間或者廠區,專門跑量做與市面上差不多質量的產品,這樣一來,誰都知道偷了騰飛的技術沒意思,漏洞不堵自絕。而又因為另辟場地,不會導致影響現有工人的質量管理意識。還可以讓騰飛研發中心的技術延長生命期。

  羅慶給柳鈞舉例,過去VCD這麼貴,大夥兒手裡錢又少,那麼對不起,都買盜版,即使圖像模糊也忍了,道德滾一邊兒去。當年有人大魄力,一舉降低正版VCD價格,大家一看稍微貴價就可以看正版,當然不再買盜版碟。而市場卻還可以推出更高價的清晰版,滿足部分特殊人士的需求。這就是市場。很多時候只要政策適當,善用市場那雙看不見的手,反而事半功倍。

  §第119章

  羅慶說這些,不過是抱著「不說白不說,說了是白說」的心態。因為他放棄人人爭搶的公務員職位來到騰飛協助柳鈞,正是因為他與柳鈞有差不多的理念,科技是他們的宗教。他平時對業務人員的訓誡中,也永遠帶著類似的內容,培養同事們為騰飛的高品質理念而驕傲。可是現實無法不讓人產生懷疑,劣幣驅逐良幣的市場讓人很容易動搖心志。

  柳鈞聽了卻道:「這個問題我已經不止考慮一年兩年,就像大眾旗下不止一個品牌,單國內就有一汽大眾的捷達、寶來,和上海大眾的桑塔納、POLO、帕薩特等,定價不同,品質自然也大大不同。可是早年資金不夠,而且人手也還沒培養出自覺,這個問題不能考慮。尤其是同一廠區不同品質平臺,最終結果肯定是學好很難,學壞很容易。」

  羅慶不禁笑了:「我還以為你會一口否決,甚至說我墮落,我還等著你揪出我心中的魔鬼,結果好,反而讓我走火入魔。那麼現在的機會合適了嗎?我倒認為正合適,中心現在致力於東海一號配套的研究,眼下新產品開發不多,正好方便我們炒冷飯。」

  「對了,我正想聽聽你的意見。去年我想請一位職業經理人來掌管騰飛,最終沒談成,原因是他提出要股份和爭取上市這兩條要求。我不答應有人參股甚至上市的原因,是因為我也跟你一樣,心中隨時在經受魔鬼的誘惑,我必須相當克制,才能將經營理念貫穿至今。如果股權分散,必然七嘴八舌,對於騰飛現在的經營理念,我估計沒幾個人願意承受,那麼到時候騰飛就由不得我了。我現在的想法是,騰飛原封不動,另外找地方建立新工廠。新工廠的性質打算是股份有限責任,可以是主要管理人員入股,也可以同時吸引戰略投資者。目前這只是一個想法,請問你是什麼意見。」

  羅慶笑道:「我不客氣地說,誰都想要入股,但是誰都想要幹股。我們不僅需要激勵,同時需要參與感。不好意思,老闆,我直說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我看到我太太為爭奪銀行的股份數而拼命工作,看起來股權激勵比獎金的效果更好。接下來的問題是如何操作。技術轉讓如何定價,誰可以入股,入股份額是多少……或者乾脆只是劃出一個車間來……」

  「不,老闆,單獨建廠,股份,這個思想提出後,你回不去了。」

  柳鈞從羅慶眼睛裡看出強烈欲望。他肯定地說:「我也是這個想法。」他無法不想到崔冰冰生下孩子才滿月就拼著老命上班,正是因為銀行此時在根據員工職位確定擁有股權,全體員工唯有以表現來爭先恐後。當崔冰冰跟他說起銀行正爭取上市,銀行上下為個人股權而奮鬥的時候,曾意味深長地說過一席話,在驢頭前面掛一根蘿蔔的效果,比喂驢一根蘿蔔再趕上路的效果要好得多。明眼人即使能看明白這種朝三暮四,可是面對股份的誘惑,還是表現出欲罷不能。柳鈞就在當時想到新建工廠,讓骨幹入股,以激發積極性。這不,今天才一透露,就激發羅慶掩飾不住的激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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