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虛閣網 > 阿耐 > 淬火年代 | 上頁 下頁 |
| 五四 |
|
|
|
「不,忍。」 柳鈞沉默了,好半天都不說話。錢宏明非常耐心,也不怕得罪朋友,一五一十地給他解析。錢宏明對本城的掌故幾乎了若指掌,而且錢宏明說話很有邏輯,一一剖析下來,柳鈞沒話了。再撿起話頭,是與受傷全不搭界的事。柳鈞告訴錢宏明,他某月某日在某KTV見到錢宏明,不方便進去打招呼。錢宏明解釋有朋友行將脫離光棍生活,一起做外貿的大夥兒照國外不知哪個規矩陪朋友徹夜狂歡,沒大麻沒迷幻藥,大家都自律得很。柳鈞依然不解。 柳鈞痛得沒有睡意,錢宏明就陪著說話,不知不覺,曙色從沒拉窗簾的窗戶透進來,照得房間越來越亮。有晚間值班護士進來測量血壓溫度,走廊也漸漸人來人往熱鬧起來。 一個誰也想不到的人出現在柳鈞的病房。當楊巡捧著鮮花水果進來的時候,不僅柳鈞呆了,錢宏明也一時反應不過來。 楊巡開門見山,「我來道歉。昨晚得知情況後睡不著,懷疑跟我的兄弟們有關,連夜查下來,果然是。既然是我的兄弟為我幹的,我必須出來承擔一切責任。趁早送上門來,任殺任剮。」 柳鈞幾乎無言以對。錢宏明退開,走到窗邊,擺出不參與、不摻和的樣子。楊巡自己拿一把凳子面對柳鈞,他也不問柳鈞情況,只是拿自己深凹在眼眶裡的眼睛看。柳鈞道:「民警等會兒要過來給我做筆錄,我會將情況轉告。」 「可以,明人不做暗事。聽說你爸爸的工廠打算出手,幾家公司的報價我有所瞭解。我也有想法,我給你報個價,阿民大眼的報價是最高的,我也用阿民大眼的報價,不過我有兩點優惠,一條,我全數接收你的工人,全市大概只有我才吃得下你們全部工人。另一條,是現款一次性全付。怎麼樣,你要不要考慮一下?」 阿民早年是漁民,後來漁船出海夾帶私貨,悶聲大發財。而今開一家三星級賓館,三教九流來往如雲。阿民到前進廠視察的時候,身後馬仔前呼後擁,都是稱呼一聲「馬哥」,誰敢挖出阿民微時的「阿民大眼」稱號。阿民走後,爸爸曾告訴柳鈞,全市大概只有有限幾個人敢對阿民不敬,又搶阿民看中的貨色。眼前這個楊巡就是有限之一。 再者,柳鈞新廠的設備已有規劃,基本上用不到原有的那些工人,即使用上,那些工人也不肯去遙遠的郊區上班,處理原先工人是個大包袱,起碼以工齡計算的遣散費就不是小數目。再加現金一次性支付,楊巡的開價不菲。但是柳鈞深知他需要用什麼來交換這個開價。 「如果決定,今天上午一上班就著手辦理移交手續,我先把一百萬定金開支票過來。」 柳鈞閉目良久,才能吐出兩個字,「成交。」楊巡微笑,也沒什麼客套,旋即走了。柳鈞再次睜眼,艱難抬起包紮著紗布的手,歎息道:「半枚德國手指的賣價不錯。」見錢宏明神色不忍,他勉強笑道:「你看,我這只手伸出去,人們會以為我是吸毒的,還是以為我是濫賭的?」 「別瞎說。」 「你說,後半輩子這個手指都不會變了。人一生有那麼多的不可逆,傷疤,皺紋,白髮,讓人無法不懷念青春。」 「喂,你才幾歲,你後面還有長長的壽命,你想幹什麼,別瞎想。」 「我想用長長的壽命讚美生命。」 「去你的,嚇我。」可錢宏明想了想還是道:「你不愉快還是說吧,儘管跟我說。」 柳鈞茫然很久,「讓楊巡這麼一鬧,我什麼憤怒都沒了,也不知道有什麼不愉快需要表達。」 「大少,忍並不是屈辱,是技能。」 柳鈞沒回答,過了會兒,推說睡覺,給爸爸打完說明電話,又昏睡過去。 柳石堂小睡過來接了錢宏明的班。但是柳石堂很快就被楊巡派來的律師請去辦手續,病房留下傅阿姨。 §第37章 柳鈞雖然又累又困又虛弱,可是全身疼痛,卻又無法如常躺臥,只能半坐著睡,他睡得極不踏實。睡夢中他仿佛回到愛運動愛打架的童年,總有媽媽手勢輕柔地替玩得筋疲力盡的他擦去汗污,掖緊被子,用棉花滋潤他乾渴的雙唇。柳鈞苦中作樂,將一個夢抻得又長又圓,依稀半醒,他都不願睜眼回到現實。等護士進來換藥,他才不得已睜開眼睛。柳鈞看到,端著水盆子出去的卻是那個讓他厭惡的傅阿姨。怎麼又是她,爸爸難道無人可用了嗎?可是傅阿姨為什麼卻總讓他憶起媽媽。 柳鈞身不由己,只能眼睜睜看護士來了又走,傅阿姨去而複返,病房只剩下他和傅阿姨兩個人。他凝視傅阿姨,不願說話,但也不想逃避。傅阿姨被柳鈞看得手足無措,坐立不安,勉強聲明:「你爸爸讓我來的。」但面對柳鈞不依不饒的目光,她臉色僵硬,又道:「我事後才得知我做得不對,不應該傷害到你。你是個好人。」 「那麼你承認外傳我的測試數據?」 「對不起,我最先想反正你爸也不怎麼樣……」 「我爸不怎麼樣與你偷盜測試數據之間有什麼必然聯繫?你替天行道?」柳鈞說到這兒,想到餘珊珊將楊巡市一機的秘密透露給他,他當時可沒覺得有什麼不妥。那麼該如何定義正義與出賣?用每個人心中那一把尺子? 「你爸怎麼樣,我對你不方便說……」 「既然如此,你為什麼不親君子遠小人?」 「可惜我沒那麼多選擇。我兒子還得靠著我才能進市一機。如果有機會,我也不會在你爸家裡多做。」 「既然你這麼坦白,那麼我告訴你,你偷盜的是完全由我自己勞動出來的成果,你直接傷害了無辜的我。然後市一機憑此偷盜我的專利,又憑強權打擊我的維權,你看,這就是我今天躺在病床的原因,你間接又傷害了無辜的我。我請問你有何臉面和膽量站在我面前?」 「這麼嚴重?可我兒子說他只要討教一個思路。」 「這是你對我的辯白,還是給自己找的藉口?其實你心裡是清楚的,對不對?我今天也把話跟你坦白,弱者與強者的對抗,結局就是我的現狀。我拜託你別在我面前晃了,你刺激我的犯罪心理。」 「可是我沒選擇,我是你家保姆。」 「無賴。」柳鈞只能自己閉上眼睛,眼不見為淨。 |
| 虛閣網(Xuges.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